在新疆短暂停留了几天,第一次来西域,略感外界对新疆的固有印象中确实有一部分偏见。


即使以东部发达城市的视角来看,新疆一些城市的发展也远超一般意义上的现代化标准。半夜走在伊宁街头,我想一个地区并不一定要全部都是高楼大厦、石屎森林才算实现了高度文明。在可对话、可商贸、治安良好的基础上,各美其美,应该说更贴合当下的文明观。


但在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就之后,我们仍然要向外界反复解释论证,我们处理民族问题的出发点和方法符合当今世界主流的道德标准——没有压迫、没有奴役、更没有消灭少数族群。这个解释过程让人看了颇为心酸:事实如此明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诋毁和攻击?


也许从现代民族国家起源的角度去看,就豁然开朗了。


1. 一个长程的历史背景


现代主权国家的概念,是在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之后逐步构建起来的。此前的欧洲,经历了英法百年战争(1337—1453)、始于1517年的宗教改革(起于德意志萨克森;新教主力在瑞士、尼德兰、英、苏、北欧,法国为少数派胡格诺;伊比利亚半岛与意大利大部仍为天主教),以及1618—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主战场在神圣罗马帝国,约今德、奥、捷;丹麦、瑞典、法、西、荷卷入)。这几百年的流血,令欧洲人意识到:应该有一套承认主权、互不干涉的新规则来规范边界、减少无谓牺牲。

具体来说,英、荷等加尔文宗社会,先以“因信称义”把个人从教会中介解放出来;人不再只是教会与等级有机体里的一环。随之,因为必须有一个新的「我们」来划定国人,于是在圣约传统里以契约立国,以民族认同界定政治共同体。

法、意等天主教地区在与英、荷的制度与国力竞争中渐落下风后,经启蒙与革命的时代冲击,个体也从旧有机体里释放出来;同样也以「民族」来重定国家边界。及至德意志、沙俄这类民族构成极为复杂的区域,民族概念从内部认同的工具变成了外部扩张的工具。最终,在20世纪初,泛日耳曼与泛斯拉夫的碰撞,成为引爆一战的重要原因。而近几十年的苏联解体、北约东扩、乃至俄乌冲突,都是这一过程的现代延续。

因此,我们需要认识到,现代民族国家概念所依托的,是特定文明的观念系统——即希伯来文明与古希腊文明传统,以及由此形成的个人权利、工具理性与民族认同的结合。这种环境中诞生的国家与外交概念,原本是为了解决欧美文明内部事务。此范式主导的舆论与外交叙事里,政治单位应与某个「民族」大致重合——「民族」可以是国民,也可以更偏语言与族群,多民族政治共同体的合法性持续被消解。
(注:美国虽为多族裔国家,但其立国逻辑是将多元族群同化于一套统一的政治信条,并未跳出共同体最终趋向同质的底层预设。)

二战末期,1945年,雅尔塔会议奠定战后世界地缘政治的基本格局;同年旧金山制宪会议,将主权平等、不干涉各国内政写入《联合国宪章》。联合国也从一个以欧美文明为基础的体系,变成了囊括多个观念系统、覆盖全球的组织。对于欧美国家内部而言——打个粗略的比方,就像一个大家庭里的兄弟姐妹,平时打得头破血流,但突然混进了外姓人,处处都觉得不对。他们习惯于按自己的文化叙事解读其他文化。

对于原观念系统之外的后进国家而言,国界是列强纷争之后划定的,我们不得不被动接受这套外交规则、市场规则与文化冲击。在一边学习一边接纳的过程里,感受到巨大的不公平。

以上就是人类近四百年来延续至今的大的时代背景。上世纪80年代末,苏联解体冷战落幕,福山在此时期提出了"历史终结论",认为以美国为代表的民主社会已提供人类社会的最佳实践。但此后的西方内部分裂、中东的剧烈碰撞以及中国的崛起,已经用事实否定了这一判断。

补充一下,欧洲在民族国家普遍成型之后才尝试欧共体、欧盟这类超主权联合。但在中华文明的天下观里,早在先秦就已有容纳多民族、藩属国的秩序构想。自秦汉以降,我们并不要求政治单位与单一民族重合。中华文明作为一个文明体,对应的是欧美文明整体。

2.对于误解与偏见的宏观推理


回到开篇的问题:我们接轨了现代话语体系、做了很多有利于区域和平发展的事情,为什么仍受到那么多攻击?我认为主要原因可以概括为"一个基础、两个推论"。


从根子上说,欧美文明本身是一个扩张型的文明,追求的是一种动态稳定——这意味着其内部必须保持逻辑的一致性与纯粹性,在外部必须不断扩张自己的文明边界。这套体系自带浓厚的族群等级观念 —— 人权和平等原则通常只适用于被认定为 “同类” 的群体;在漫长历史中,社会意义上 “何以为人” 的标准屡屡被划分出明确层级。十字军东征、宗教审判,以及美国历史上对黑人、原住民的残暴对待,都是这一特征的体现。


由此产生的第一个推论是,欧美对内部逻辑不一致的恐惧。一个例子是近年愈演愈烈的DEI平权运动。无论是黑人、有色人种、还是同性恋,所有少数群体都要求更彻底的平等——这既是长期压迫之后的补偿性修正,也在客观上反映出其文明内部对自身历史逻辑不自洽的警觉。近年我们看到各种影视、游戏作品中黑人的比例越来越高。甚至诺兰《奥德赛》中海伦的选角也引发广泛讨论:大众熟知的古典故事,选用和传统历史形象反差极大的黑人演员,这正是欧美精英文化当下身份叙事博弈的现实缩影。


这种过度修正外溢之后,凡其目之所及的不平等现象(以其标准),都会被视为危险。他们会以自我代入的方式揣测其他国家,把自己的局限条件嫁接到别人身上,进而迸发出强大的文化破坏力,把一切他们认为不合理的现象除之而后快。


如果不认识到这一点,就容易对欧美的文明程度和道德观抱有过高期待,或者在其达不到期待时给予无必要的贬损。


第二个推论,是现实的商业利益。在我们强大之后,确实在市场层面对欧美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这种冲击在商业利益上针尖对麦芒,在社会观念的合法性叙事上则是翻天覆地的。于是,一些商人与政客相互勾结,再与前面所说的文化意识形态力量相结合,就构成了我们当下看到的外部舆论合力。


3.面向未来:从对抗走向对话


以上的粗浅探讨,主要想表达的观点是:世界才刚刚开始走向真正的全球化。上个世纪,人们知道世界上存在不同文化,但主要方式是互相拼杀,确立边界;本世纪,我们开始走上一条从竞争到合作、再到共荣的路。但如何培育包容与理解多样文化的土壤和底蕴,是面向未来的真正课题。


第一,关于后来者的自我定位。既然整个人类社会从17世纪开始就进入了由欧美文明主导的工业化体系与现代话语体系——法律制度与商业技术都在其中——作为后来者,就只能去学习、运用并本土化这些概念,在新的世界之林中争取话语权、生存空间和发展空间。过程会让人略感心酸,却是必由之路,也是我们必须做好的事情。


但同时,我们必须意识到,欧美文明中固有的对抗、消灭异己的文化逻辑,是无法统合地球村的。新疆给出了和谐发展的很好答卷。也部分印证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天下观",为多民族共存发展提供了一条相对柔和的可行路径。天下秩序允许差序与多元文化并存,并不要求政治单位与单一民族重合。因此,面对复杂文化交融问题,我们确实有理由抱有相当的自信。


第二,关于理解他者。"存在即合理"的解释,是"存在即有其原因",并不代表事情未来仍应如此。我们在理解民族问题时,最大的一个错误出发点,就是假定对方与我们是一样的。这会导致,我们将对方看似不合理的行为,简单归因于商业逐利、道德败坏或者人种优劣。而只有理解文化、尊重习俗,才能真正迎接挑战,纷争才有机会从暴力对抗走向和平对话。


第三,关于传统文化的保护。这几年笔者一直在思考:传统的、原生态的与现代的,如何结合在一起,是否存在一个最优解。这次来新疆,我想有了一个初步的答案。


我们日常看到传统文化的消亡,总会产生一种美好之物逝去的悲悯感。但假想一个游牧民族的普通家庭:他们的生活跟着羊群迁徙,春夏秋三季四处转场,这与在城市中参与城市生活,必然是不同的内容与节奏。


在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必然存在一些过渡状态——比如他们利用了一些现代工具,利用了道路、桥梁、供水等公共设施,那么生产生活中需要的器物就完全不同了。原来需要用羊皮做毯子、衣服,可能一位成年女性一冬天才能做出一件、一用几十年,而现代工业品大量进入生活后,部分传统技艺便会逐步萎缩,不再是日常必需的生存手艺。


在外界看来,这么好的东西没了,是不是有人逼迫?无论如何都觉得很可怜、可惜。


但是,所谓发展公平,就是每一个地区的人都有自主选择生存生活方式——将现代技术、现代文明与传统文化结合起来的权利。不能因为想保持所谓传统,就阻碍发展。新疆各族群众进城务工、学习技能,也是这个道理。大家完全可以掌握最新、最先进的文明成果,再选择把哪些传统文化元素以嫁接或演化的方式,用新的形式呈现出来。


4.微观个体心理偏误再论群体印象


行文至此,我们转头从微观个体角度再思考不同文明间的偏见问题。 我们会发现符号化是人的认知本能,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基础方法。所以对于"我"之外的他者文化,人们一定会简化再简化。这是我们不可或缺却必须时刻提防的心理偏误。


举个小例子,哈萨克族有一项马上传统活动叫"姑娘追"。大概是小伙子先追姑娘,贴得很近说各种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说罢改由姑娘追小伙子,小伙子不能跑得太快,姑娘则扬鞭佯作惩戒。你来我往,自有草原独有的浪漫。在剥离了具体文化背景后,一些仅仅从文字上看到“姑娘追”这三个字的中东部朋友,把自己了解到的负面印象嫁接了上去,想到的是婚闹陋习,便觉得这活动非常不好、应当抵制。而我们在马术表演现场感受到的,更多是青春、野性、力量与美。

也想到李娟《羊道》三部曲的序言中,提到被抛弃在春牧场的班班(狗),令很多读者无法接受,认为作者及其所在游牧家庭太自私残忍。


认为存在普世道德观,并以自身所在群体的道德标准,对他文化进行抽象道德批判,不仅毫无意义,甚至极为危险。

回程飞机上读完特雷弗・诺亚的《天生有罪》。南非白人、黑人、有色人种、混血间的种族矛盾更为错综复杂。最可怕的是,至暗时刻他们已经忘记了屈辱,忘记了自己在黑暗中,无法追溯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面目行走才能活下去。


但好在人又是可塑造的,人们总会向前看,总希望能越过巴别塔的隔阂。


附 新疆图记


乌鲁木齐街头


乌鲁木齐街头


乌鲁木齐街头


乌鲁木齐街头


乌鲁木齐街头

马


乌鲁木齐


霍尔果斯口岸

赛里木湖
赛里木湖

赛里木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