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思维是查理芒格提到次数最多的思维模型之一。但留给普通人的印象通常只是剑走偏锋，去人少的地方。本文结合最基础的逻辑学、概率、心理学和机会成本概念，尝试打造一个可以实操的逆向思维模型。

“时常反着想，别想你要什么，想想你不要什么。既考虑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也考虑什么是自己不想要的。既正着想，也反着想。

彼得·考夫曼今天也在现场，他有个很棒的想法。他说，既要知道在高山之巅向下俯视的世界是什么样，也要知道在万丈深渊向上仰望的世界是什么样。”-查理芒格《2020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在正式开始前，先从段永平雪球问答中摘一小段，作为引子：

段：长期而言，靠做空成功的人极少，这么难的路还是不走的好。
网友：谢了！极少人做的东西才能让人赚钱，也是逆向思维。
段：不是极少数人做，而是绝大多数做的人都中招了（2010-07-04）

网友犯了什么逻辑错误？我们暂且不表，接下来一步步开始我们的逆向思维之旅。

一、第一重逆向思维

我们先看一段芒格年轻时候的例子：
“我负责给空军做天气预报，确认气象条件是否合格，飞行员能否安全起飞。怎么才能做好这个工作呢？我反过来思考。我问自己：“假如我想让很多飞行员送命，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我很快得出了答案，最简单的办法，一个是让飞机结冰，飞机一结冰就很难操控；另一个办法是让飞机遭遇恶劣天气，直到燃油耗尽，也无法着陆。所以，我时刻提醒自己，让飞机结冰、让飞机遭遇恶劣天气，这是两个大忌。”

逆向思维，首先是搞清你希望实现的目标(X)，能够达成该目标的充分条件（Xa），和达成目标所需的必要条件（Xb）。第一重逆向思维是寻找怎样才能做不成X。在芒格的例子中，欲实现的目标(X)是安全起飞。通过逆向思考，芒格关注怎么能不安全起飞（非X）。如果在飞机结冰、飞机遭遇恶劣天气时起飞（非Xb），那一定不安全。那么避开非Xb就是个好思路。

为什么要用逆向思维？咱们有了可执行方案 （Xa）就专心铆劲儿干呗。我们从小到大读书考试、工作拿KPI绩效的经验一般都遵循正向思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但强因果并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尤其在金融市场中，有强因果特征的目标X更是少的可怜，无风险套利算是一个，但是收益规模小到撑不起你的终极目标或者可遇而不可求。大多数时候，你的努力方向（Xa）和你的目标（X）是下图1这个关系：Xa并不是目标X的充分条件，而且Xa要大的多。

图1. 无法“大力出奇迹”的Xa

你沿着事件Xa，勤勤恳恳，最终成功完成目标X的概率不是100%，甚至小的可怜（实际上是P(Xa∩X|Xa)。如果看淡人生还好。但大多数人有执念、不信邪，在Xa的路上越走越远。很多人穷其一生，欺骗自己一定能行，就耗在了这上面。这也算好的，有人信了做好Xa一定能成功，上了杠杆、加了希望，最后等到的是万劫不复。在这个以信仰为基础的局限认知下，无法知晓各种可能性的存在，更不要说在这些可能性的概率分布里隐藏了多少凶险的未来。

第一重逆向思维说的是，必须把目光放远些，别死盯Xa，也看看目标X的必要条件Xb，虽然做了Xb内的事情不一定能达成目标X（飞机没冰、天气晴空万里下起飞不保证飞机一定没事），但是只要做了非Xb（在飞机结冰、天气恶劣情况下起飞），就一定达不成目标X（不能正常起飞）。那么我们专注做Xb内的事情就好了。见下图2，黑色区域就不要做了。有趣的是，你会发现你能做的Xa的事件范围也大幅缩小（被动缩小到Xb以内），成功概率更大了。

图2.Xb

数学直觉比较好的人会问，直接逻辑推导出结论在Xb范围内做事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还费事要反着去想，做什么才达不成目标X？就像图2示意，人们直接思考Xb的范围通常都大的漫无边际，以致无从下手。反过来思考失败结果（非X）的成因（非Xb），更直接具体，对缩小Xa更有帮助。逆向思维不止是一个静态逻辑关系模型，也包含了思考的过程。

二、第二重逆向思维

第二重逆向思维是考虑你最不希望什么事情（Evil）发生，导致这个不利结果发生的充分条件是什么（Ea），这个厄运E发生的必要条件（Eb）是什么。第二重逆向思维包含在对E的判断中。芒格经常把某个投资的不利可能性都摆出来，很多不掌握逆向思维的人，非黑即白的认为这是看衰。如果事后不利结局没有出现就说芒格打脸了（比如对马斯克和电动车的分析）。
实际上，真实世界里，好坏目标一般都纠葛在一起。要找到你最不希望发生的那个事件（Evil）。比如，我最不想看到爆仓后的痛苦情景（E），在粉色糖块区域（Eb，比如加杠杆做空）和紫色毒药区域（Ea，比如高杠杆浮云加仓）做事，都在我们想要的目标X范围之内，前者(Eb)做了不一定有事，后者(Ea)做了就大概率会产生不利结果E。

   图3.考虑不利结果E的第二重逆向思维

（注：严格上来说，真实世界里几乎没有完全的充分和必要条件，只能说是大概率没事。因为没有完全的必要条件，也可能有其他B2、B3大概率上是不利结果E的必要条件，导致即使不做Eb，也总有发生不利结果E的一小部分可能性，但起码不是因为Eb出事了）

再举个生活化的例子，阿发水性很好，并且不想淹死在水库里（E），那么在水库里游泳（Eb），游了不一定出事，不去游肯定没事。

三、初步运用逆向思维模型

运用逆向思维就是不断做减法，以“Not Doing List”不断审视自己的能力圈。恰巧，这个审视的过程也是反过来的。

表1.逆向思维清单

  • 第一个清单，是Ea，找到导致你最不喜欢发生的事件（E）的充分条件（ Ea），列一个清单，不去做他们（做了必死）；
  • 第二个清单，是Eb，找到你最不喜欢发生的事件（E）依存的必要条件（Eb），列一个清单，不去做他们。（做了不一定会死，但不做就一定不会死）。（注：这里和Xb需要用通过非X来思考不一样，Eb是“Not Doing List”，清单内容多些没关系，类似于穷理查年鉴这样的格言箴言）
  • 第三个清单，是非Xb，找到能导致你的目标（X）做不成的事情（非Xb）。尽量避免做非Xb中的事情。
  • 第四个清单，是Xa，回归到本源，就是能够让你达成目标X的充分条件（Xa）清单。
说是本源，也是梦想，这个清单永远不会存在，但前三个清单的事儿你都不做，剩下大把时间总要做点事情吧。剩下的事情，再难，也死磕到底。

慢慢的，通过两重逆向思考，为实现目标X，能做的就局限在图3红框里了。Xa事件的边界缩小，代表了持续自我否定和自我优化，成功概率不断提升。所谓慢慢成长，如是。

四、逆向思维的第三重奏

事情还没完，我们要开始逆向思维的第三重奏了。在不断逼近X1的过程中，有时会发现成功概率很难再提升；有时不利结果E占了目标X1的大半，让你不得不忍痛割爱。那确实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机会，这时你发现了新的目标X2、X3。终于，你发现了X-n，在比较过机会成本之后，你可能转做X-n需要的Xna。这就是第三重逆向思维了：时刻思考不做X1还可以做什么，时刻准备转移阵地。

图4.终生事业

我们回到开头段永平问答的例子。

段：长期而言，靠做空成功的人极少，这么难得路还是不走的好。
网友：谢了！极少人做的东西才能让人赚钱，也是逆向思维。
段：不是极少数人做，而是绝大多数做的人都中招了（2010-07-04）

网友的话方向对，但是想的太粗糙。一般看到比例之前，先问问自己分母是什么。做一件事极少数人成功有三种可能：一种是小赛道高成功率，做的人少，导致成功的人数也少（成功率还不错）；第二种是小赛道低成功率，做的人少，成功的比例也低；第三种是大赛道低成功率，做的人数很多，成功的比例低。网友因为一种“自视过高”/“过度乐观”的心理误判，默认了大家（自己）做这个事情的成功率都不错。从而高估了第一种可能，却对后两种可能视而不见。我们喜欢的是第一种，在自己做成概率很大的事情里，筛选出竞争相对少的事。两个条件缺一不可，甚至前者更重要。

图5. 极少数人成功的三种可能
所谓的机会成本，就是比较期望（做成的概率x做成的收益）。时刻在正在做的事情以外去寻找新机会，敢于花时间在其他的事情上，多看多思，但慎行。从时间轴来看，要把一件事在未来每个时间截面的成功概率和当期收益折现加总，得到的就是你的X-amazing目标：自己做成的概率很大，竞争很小，不利情况离努力目标和路径都很远。

“在你所处的特定环境中，你面临的机会是有限的，如果机会A比机会B好，机会A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机会，你当然选择机会A，而不要机会B。也许别人有更好的机会，但是在你所处的特定环境中，在你的认知范围内，机会A就是你最好的机会。”-芒格

结尾之前，关于人生选择，举一个真实例子。尼克·布雷迪家族是伯克希尔·哈撒韦纺织公司的原始股东之一。在伯克希尔哈撒韦纺织业务日落西山的年代，整个大家族中，尼克·布雷迪看对了纺织业的未来（美国北方纺织业电力成本过高，必败），卖掉了伯克希尔的股票，但他的舅舅马尔科姆·蔡斯这一支跟对了伯克希尔。后来尼克·布雷迪做了美国财政部部长，在巴菲特拯救所罗门公司的事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事情的经过、短期结果和长期结果都充满了戏剧性。

在广阔的世界里，每个人的X-amazing是不一样的。和而不同，各自拥有美好的未来。

五、结尾

所谓的逆向思维，就是将心智解脱出来。对于短期目标不要只顾着一路走到黑，先把不利情况考虑清楚，少犯错。重点是三个清单，在目标X1的必要条件Xb内做事（要靠思考做什么事能失败来形成非Xb清单），坚决不做能导致不利情况Evil1发生的充分条件E1a和必要条件E1b。对以上三个清单，随时补充、随时排序、坚定执行。

同时，也别忘了关注新机会，随时重估机会成本。随时准备把这三张清单扔掉，换成其他三张清单。

附1.什么不是逆向思维

逆向思维应该是人们最经常提到但是误解最深的思维模型。很多人把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当做逆向思维。或者只记住了巴菲特的“别人贪婪我恐惧，别人恐惧我贪婪”。

这个错误认识，天然和逆风而上、逆势而动、众人皆醉我独醒等令人亢奋的幻觉联系在一起。此幻觉在实践中与赌博行为类似。下注的时候有种凭独门秘籍以小搏大的生理愉悦。开奖前有种莫名的紧张刺激。中奖后有种独享幸运的快乐。失利时，有种落寞不甘和卷土重来的悲壮感。把反着思考当做“别人不做的我做就能成”，是最大的误解。

人类在逻辑上先天分不清楚充分、必要条件的区别，在概率上，分不清总体概率和条件概率的关系。在熟练运用逆向思维模型前，起码先摒弃掉这种力挽狂澜的个人英雄主义幻想。

附2.“否定自己和逆向思考是我追求理性的方法”-节选自查理芒格“2020年每日期刊股东会讲话”


～完～

原创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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