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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根斯坦特别喜欢列夫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三隐士》。早年间就知道这个故事,彼时浅薄的把它看作一则嘲笑有眼不识泰山的寓言。钻研一段维特根斯坦后,再读,感受到了三层语言游戏。 最核心的一层, 是三隐士和主教对上帝的理解。隐士的祷告"你们是三个,我们是三个,可怜我们吧",看似简陋,却直指本质。主教的标准祷告词规范,反而成为了形式的束缚。妙的是,当隐士展现水上行走神迹后,主教苛求语言上的准确已成笑话。对于"有意义命题":重要的不是语言形式,而是其指向的实在。外围的一层是,水手、船主、商人等旁人对三隐士传闻的不同描述。每个人看到了相同的事实,基于自己的经验和理解构建意义,得出了不同的结论。再加上自己语言的描述,主教作为听者有何感?同一个“实在”(三隐士)在不同语言游戏中呈现不同的意义,体现了语言意义的动态性。第三层是读这部短篇的维特根斯坦、现在的我、过去的我,和读者大家。人们通过语言文字来交流,言说可言说的,但意义却由读者自己的人生体验来构建。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能从书中的文字体会到什么,要随自己的际遇了。关于中译本,我这到了两个版本。啟明書局 (上海) ,民国30年,1941年,简称杨时英版;正风出版社,民国37年,1948,简称高殿森版。高版文辞相对优雅。尤其是对原文经典的一句,"Your own prayer will reach the Lord, men of God. It is not for me to teach you. Pray for us sinners."高版似更易理解。杨版:【上帝的人啊!你们的祈祷会到教主那边的。教你们祈祷,并不是为我,是为我们的罪人祈祷哪。】一个主教从亚克安琪儿地方乘船到沙罗弗斯克修道院去;同船的人中,有许多是到那地方的庙里去烧香的。这是一次平静的航海,天气晴明,而又顺风。旅客们有的躺在甲板上吃东西,有的聚在一起闲谈。主教也走到甲板上来,当他来往走着的时候,看见靠近船头有一群人站在那里听一个渔夫说话,他一面指着海,一面和他们讲。主角站住,往渔夫所指的方向看。虽然他看不见什么,可是海水在阳光下照耀,发出灿烂的光辉。他走进去听,渔夫一看见他,就脱下帽来,不做声了。其余的人都脱帽向他鞠躬。【朋友们,不要让我来搅乱了你们,】主教说,【我来聆听这个好人说话。】【这渔夫正在告诉我们关于个隐士的事情。】一个商人回答,他比其余的人大胆些。【什么隐士呀?】主教问道,一面走到船边,在一只箱子上坐下。【请将他们告诉我,我喜欢听。你指什么东西呀?"】【呵,那个小岛,你看,在那边高起的地方。】这人回答,指前面偏右一点的地方。【隐士们在那里静修。】【远远的那边,请你依着我的手看去。看见那些小块的云吗?那云下面,稍微偏左一点,淡淡的有一条线,那条线就是岛。】主教注意地看过去,但是他那双不惯于望远的眼睛,仍旧看不见什么,只见水在太阳下闪着光亮而已。【他们是圣者。】渔夫回答道,【我听见他们好久了,可是总没有亲自冒险去看过,直到前年,我才看到他们。】于是渔夫叙述他有一次出去捕鱼,晚上船在那个岛上搁浅,弄得自己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第二天早上,他漫游岛的四周,走过一所泥堆的小屋里,看见一个老头儿站在旁边,不久,另外两个老头走出来。他们给东西他吃,替他晒干衣服,又帮助他修理他的渔船。【有一个,身材短小,背部佝偻,穿一件牧师的袈裟,年纪很大;我敢说,他一定有一百多岁。他老得连他的白胡子都带点淡绿色了。可是他总是微笑着,他的脸上容光焕发,像个天上落凡的安琪儿。第二个呢?身材高一点,可也很老。他穿一件破的农夫穿的外套,胡子很多,稍带灰黄色;他是个强壮的人。修理渔船时,我还没去帮他,他却已将我的船翻转来,像翻一支提桶一样,他也是个和气而快活的人。第三个呢?身材高大,胡子像雪一样白,一直拖到膝盖上,脸色严肃眉毛下垂;他不穿什么衣服,只有一块破帘围在腰部。】【他们大半都在静默中做着事情,甚至他们自己也不大互相说话。只须有一个使了眼色,其余两个就明白他的意思。我问过那最高的一个,他们住在那里已很久没有?他皱起眉头,喃喃地说一句话,仿佛发怒似的;然而那最老的一个握住他的手,微笑一下,他便安静下来。而那最老的人只说:“可怜我吧!”说了又微微一笑。】【那边,现在如果你老高兴看,可以看清楚啦。】商人说,一面用手指着。主教看了看,现在,他真的看见一条黑线——那就是岛。看了一会儿,他便离开船边,到船尾去,问船夫说:【这岛没有名字,】船夫说,【海里有许多岛没有名字的。】【据说时有的,主教,但时我不知道真不真。渔夫们说他们曾经看见过;自然,也许他们会说得天花乱坠的】【我喜欢上那个岛上去看这些人,】。主教说:【我怎么才能办得到呢?】【这只船不能驶到那个岛上去。你还是问问船主看吧。】【我要去看看那些隐士,】主教说:【我可以摇支划船上那边去吗?】【自然可以的】船主说:【不过我们要花许多时间哩。并且恕我和你说,那些老头儿不值得劳你的大驾去看的。我曾经听见人家说过,他们是些蠢老头儿,什么都不懂,也从来不说话,和海里的鱼一样。】【我愿去看他们,】主教说:【你们损失的时间和麻烦,我都愿倍偿。请给我一支划船吧!】船主无法可想,只好发命令出去。水手们整理船帆,便于受风,舵夫把舵,使船向那个岛驶去了。一张椅子在船头,主教坐在上面。往前望。所有的旅客都聚集在船头,向那个岛看。眼睛明亮的人,不久就看出那上面的岩石,接着又看见一所小房子。后来有一个人已经看见几个隐士了。船主拿一架望远镜,看过以后,便递给主教。【够明白了,有三个人站在海滨。那边,稍远右边一点的是一块大岩石。】主教拿着望远镜,对准地位,他看见三个人:一个最长的,一个矮些的,一个很小而佝偻的,大家牵着手站在海滨。船主转过来,和主教说道:【船不能再走近去了,主教如果你要往那边岸上去,那末,我们一定要请你乘划船去,我们停在此地。】锚索迅速地拿出来铁锚抛下,帆也卷起。锚索一拉,船摇动了一下。于是放下一支划船,桨手跳上去,主教由梯子走上划船,坐了下来。水手划动桨,划船很快地向那个岛走去了。他们摇到离那岛很近时,看见sj ge,我们看见三个老头儿:最长的那个,腰部围着一块破席;矮的那个,穿着一件破的农夫外套,很老的那个,年纪很老,背已佝偻穿地向那个岛走去了。他们摇到离那岛很近时,看见三个老头儿:最长的那个,腰部围着一块破帘;矮的那个,穿上一件破的农夫外套,很老的那个,年纪很老,背已佝偻,穿着一件旧袈裟--他们三个人手牵手地站在那里。桨手将船划近岸,用有钩的篙,将船停住,主教便上岸去。三个老头儿向他鞠躬,他呢?便向他们祝福,因此,他们鞠躬鞠的更低。于是主教和他们说话了。【我曾经听见过,】他说:【圣者,你们住在此地静修,为人类祈祷。我嫉妒的贱役,乘上帝的仁慈,派来管理指导他的人事。我希望来看你们,也希望来做些我能够指导你们的事情。】【告诉我,】主教说:【你们做些什么事来静修?在这个岛上,你们怎样为上帝服务呢?】第二个隐士叹了口气,向那最老的一个看一看。最老的一个微笑道:【我们不知道怎样去为上帝服务;我们只会为自己服务,维持自己。】【我们就是这样祈祷,】隐士说:【你们是三个,我们是三个,可怜我们吧!】当这个老头儿说了这句话时,三个一齐向天望着重说:【你们是三个,我们是三个,可怜我们吧!】【你们已经明白地听到关于三位一体的事情。】他说道:【但是你们祈祷得不对,你们已获得我的热情了。我知道你们要使上帝高兴,可是你们不知道怎样去侍候他。注释那样祈祷的;且听我说吧,我愿教你们,我愿教你们的,并不是我自己的方法,而是上帝在圣经上教一切人祈祷的方法。】于是主教说给三个隐士听:上帝怎样将他自己启示给人们;又告诉他们关于圣父,圣子,圣灵的话。【圣子下凡来救人,】他说:【就是他教我去祈祷。听好,跟我念:“我们的父亲”】于是第一个老人跟他念,【我们的父亲】第二个说,【我们的父亲。】第三个说,【我们的父亲。】第一个隐士念,【他在天上,】然而,第二个酒胡乱地念一下,这高个子不能清楚地说出他们了,他的头发长到垂在嘴前,使他不能说得清楚。那最老的隐士,没有牙齿,也说不清楚。主教把这几个字重念一遍,三个老头儿跟一遍。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他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嘴,念他所说的字。主教工作了整个的一天,一个字说了二十遍,三十遍,一百遍,三个老头儿跟着他念。他们念错了,他给他们改正,又叫他们重念。到主教教完祈祷的全文,他们不但会跟他念,自己也会念了。他们中最先知道而会独自念的,是站在中间的那个人。主教便要他念了再念,后来其余两个也都会念啦。天晚了,月亮照在水上,主教重起身回船去。在他离开三个老头儿时,他们在他面前地上磕头。他扶起他们,吻他们,告诉他们,依他所教的那样去祈祷。然后他走上划船,回大船去。他坐在划船上,向大船摇去时,他听见三个隐士的声音,很响地念着祈祷辞。划船摇近大船,他们的声音就听不见,不过,在月光下,还能看见他们站在海滨,和他离开他们时那样:最矮的在中间,最长的在右边,不长不短的在左边。主教一上大船,便曳起铁锚,张开船帆,风吹满帆,船驶了开去。而主教坐在船尾,向他刚才离开的那个岛上看。起初他还能看见那三个隐士,可是不一会儿,那小岛虽仍旧可望见,他们却已看不出了。后来岛也不见,只看见海水在月光下起伏。旅客们都躺下睡了,甲板上是静悄悄的。主教不想睡,他独自坐在船尾,望着海,那个岛已看不见了。他想着那三个良善的老人。他想起,他们学祈祷时,是多么快乐啊;他还感谢上帝派他去教导和帮助这么好的人。因此,主教坐下来想,向那岛消失去的海上望着。月光在他眼前摇曳,在水面上,忽而东忽而西地闪着光。忽然,他看见耀得璀璨处有一种白的闪光的东西。那是一只海鸟呢,还是一只小船在作月光下的航行呢?主教惊奇地对他疑视。【一定是一只小船在我们后面划过来,】他想,【然而他追我们追得很快。一秒钟以前,还在很远很远的那边,现在却已很近啦。这不是一只小船,我没有看见船帆,不过无论他时什么东西,总是在我们后面跟着,追上我们。因此,他不知道是什么了。不是一只船,也不是一只海鸟,也不是一条鱼,又不会是一个人,因为人不会站在海上的。主教站起来,和船夫说:【朋友,你看那边,是什么东西呀?是什么东西呀?】主教重复地说。然而他现在看出来是什么东西——三个隐士在水面上跑,一切都照耀得雪白的,他们的胡子闪着光,他们很快地走进大船来,仿佛这只大船并不在走动。【阿!主教,隐士们在水上赶我们,他们在水上走,像在陆地上走一般。】旅客们听见他的话,都跳起来,聚集到船尾上。他们看见三个隐士牵着手来,两旁两个向大船招呼停住。他们三个在水面上滑过来,而脚并不动。大船还未停住,三个隐士已经走到大船旁边,他们仰起头来,一齐说道:【我们忘记你的教训啦。我们尽念着,我们还记得,但是我们停了一下,便忘了一句,现在统统都忘记啦。我们什么也不记得,再教我们吧。】【上帝的人啊!你们的祈祷会到教主那边的。教你们祈祷,并不是为我,是为我们的罪人祈祷哪。】主教向老头儿们鞠了个躬;他们转身往海那边回去。在他们消失去的地方,有一条豪光闪耀着,直到天亮时才不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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