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烦人的“意义”
在阅读思考哲学的时候,最烦人的就是碰到语焉不详的说一句话“无意义”,尤其是没有更进一步分析时,干脆想把作者说的全认定为故弄玄虚。
这里的难点是,不同地方出现的“意义”不是一回事儿。在不同使用场景下,有的时候一句话有用,有的时候就没用。
在维氏后期语言哲学中,“意义”的第一层意思是,一个命题是否能回到经验世界中去证实或证伪。相关的,如果是重言式(永真),因为它既无法确认现实,也无法否认现实,那就是无意义的。
在第二层(应该是更高一个层面),重言式作为整体又是有意义的,它们的有用性在于,这个整体作为框架,给出了有意义问题(第一层)的边界,为有意义命题提供了语法和逻辑的框架。也是在重言式的基础上,我们才能去区分第一层命题,是经验上的无意义还是语法上的无意义。前者指的是在语法规则允许的表达中,无法被检验的句子,例如“宇宙的尽头有一只独角兽”。后者是不符合语法规则的表达,例如“绿色的数字在跳舞”。
有趣的地方在于,不光词语和句子是在语言游戏中动态形成的,连语法本身也是如此。而有无意义的迷惑和精妙也由此产生。
顺着刚才那个语法命题,“绿色的数字在跳舞”。
假想一个场景,当我们和小孩儿,对着IPAD,给出一组新的重言式,为一个大大的数字2填充了绿色。对其说“绿色的数字是2”。加入上下左右乱颤的动画效果,对其说,“这个动画效果是跳舞”。那么,在这个情景中,我们就通过重言式设定了新的有意义问题的框架。
这时,我按下Play键,再问,“绿色的数字在跳舞吗?”。小朋友看着屏幕说,“是的,绿色的数字在跳舞”。
在这个例子中,语法命题在使用的情景中,变成了可以辨真伪的有意义命题。 而那两个重言式在哪个层次上有意义,读者可以对着前文简单思考下。
二、“我疼”的意义
在维氏研究中,看到说“我疼”没意义,通常会比较抓狂,为什么日常生活中常听的一句话,会没有意义呢?
1.为什么这个话题本身是有意义的
举个例子,在新冠之后,很多人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自己那种痛且乏的感觉,使得周遭人认为没有那么严重,延误了治疗。后来医生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所以重新建立了一套指标,试图经过一段时间的系统归纳,发明一个新的词汇。从而能让人识别自己到底是不是有新冠的后遗症。
(参考阅读:每日前沿摘编|60年前AI始祖ELIZA重获新生;牛津大学"身体地图"助理解新冠后遗症)
2.“我疼”为什么无意义
首先,“我疼”并不是重言式,不具备构建语法规则框架层面的意义。那么,在语法命题(第一层)的角度,它能带回到现实世界去证实证伪吗?也不能,维特根斯坦告诉我们。衡量一个语言命题是否有意义的标准是,知道“X” 与怎么知道“X”是内在关联的,如果不能描述怎么知道“我疼”那说我疼就是无意义的。
为什么“疼痛”这类人心里的东西。无法像客观世界中的一般对象,有个标准去研究呢? 最核心的难点就是同一性。 大家说太阳的时候,都知道说的是哪个具体的东西。说苹果的时候,虽然苹果是一类物体的总称,但我们可以通过加指物词“这个”、“那个”,来指向具体的东西,从而创造了同一性的使用条件。
但可惜的是,没有任何标准,可以去准确衡量我的疼痛和你的疼痛有什么区别和联系。甚至对于我自己,我也不知道这一秒和下一秒的疼痛是不是同一个。
3.过往的分析及其弊端
一条过往的路,是无数科学家、哲学家曾善用的归纳分析和还原。人们试图去寻找,“疼痛”这类词是否为一种心灵活动,是否是大脑的一种化学反应组合,试图揪出一个具有共性的对象,或背后的本质。无果。
死的东西可分析,但是活的东西,实际上指向的不再是同一个东西,那就很容易产生语言的误解和误用,最后生出各种各样的所谓悖论。任何还原论导向的静态、结构化结果,对于未知的世界,都是巨大的潜在危机。
换个角度,若认为,你的疼痛和别人的疼痛具有同一性,有个背后的本质,大家可以互相感同身受。那方向就错了。永远都不会有人完全理解你的疼痛,反之亦然。一些社会问题的争议和不解,也是源自于此。
4.我疼的意义
如果说“我疼”有意义,那这个短语实际上是有意义命题“我有某种类似疼痛”的简化。它的意义在于使用,不得已而为之的“使用”。而这个语言游戏的运用场景,充满了不确定和挑战。
生老病死,疼痛之感,是我们不得不诉诸语言,与人交流的话题。“疼痛”,只是我们不得不向他人表达时,在不断猜测实验后,产生的可能有最大共识的一个词。
我们回想去看医生,医生不断描述各种疼痛的名称和表现,让你去感受,去回应。“刺痛、压痛、闷闷的痛、丝丝拉拉的痛、北风割脸的痛”。似有标准,实际上只是类似。
至此,我倾向于“疼痛”这些描述人心里的一族词汇,没有背后的可供分析的本质(这观点应该与维氏本人一致)。如果简单化处理,我倾向于这一类词汇,就是在相应场景的运用中,获得了一种恰如其分的满足感。 这感觉,今天和昨天的不一样,与人交流了解到了新信息后也会不一样。
它们更像是控制论里,在某一时刻无法再缩小的可能性空间,我们不得不用一个大家可能共识的词,去执行相应的行动。一个词,也是一个工具,在运用的时候,缩减了可能性空间,达到了控制的目的。但始终不会产生精确结果。就像人们用捕蝴蝶的网去追蝴蝶一样。词太宽泛,不知所云,没有标准就会陷入无意义;词太精确,可能要指向的目标已在网子外面。常言“模糊的正确”,究竟网子要多大,是门艺术。
从语言游戏的角度,去简单化处理问题。并不是为了偷懒,而是因为真实世界里,人的知识和逻辑一定会停滞、反复。但时间不会停。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不确定,不可知,人都要继续走下去,做出不算太坏的行为。
而我疼、我知道、我理解,这一类词的处理都是相似的。
如果你想明白这些词的意义,那就在生活场景中,在与人交流和运用中去寻找、体会吧。可以刻苦钻研、分析,但别因误以为自己掌握了本质,而觉得无需获取新的信息,或者在这个话题上高人一等。
敢于承认模糊的必然,打磨自己的网子。
ps.其实我现在分不清,也无意分清哪些是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中的早期思想,哪些是中后期思想了。这是一套动态演进的方法,想想维氏活在今天,透过我们的视角,能做出什么样的判断,可能更有价值。
毕竟维氏不希望他的学生们研究哲学,希望他们生活中,具体的劳动中去用。偶尔在遇到哲学困境时,有工具能洗洗脑子,就足够了。
ps2.关于模糊的正确。因为金融市场中的情绪,无论是市场的,还是自己的。即使披上精巧的数学外衣,也都属于“我疼”这一类心理活动。 很羡慕有人能通过实践就领悟到这一点,当然,也庆幸笨磕磕的通过哲学研究,稍微领悟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