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2025年是我第一次参加伯克希尔股东大会,会上94岁高龄的巴菲特,宣布Greg Abel将于2026年接任伯克希尔CEO。巴菲特主持的股东大会或成绝响。
巴老曾说:“ I’M VERY HAPPY when I’m home. That’s why I’ve never moved.”

探究奥马哈这座城市有什么样的魅力,便成为我此行的主要目的。
在奥马哈及周边两个小城游历半个月后,对于滋养了巴菲特的这片土地,我也有了些皮毛感知。我深切的体会到,不是巴菲特造了这座城,而是这片土壤滋润了巴菲特的理念。所以关于明年巴老是否出席,没有巴菲特之后的伯克希尔会怎么样,这些问题也就有了一些答案。
原来计划的题目是,从奥马哈看美国文化精神内核。
伴随着小城从寂静到人潮汹涌再回归平静,我见到了从世界各地,尤其是美国各州赶赴奥马哈的朋友们。常有人说,奥马哈这个城市与美国其他大城市比起来很不一样,代表不了美国。我想专程去参加股东大会感受到的喧嚣和奥马哈平日之宁静必定不同;作为过客,和在此学习、工作的本地人与外地人,感受也不一样。
回国后又重新审视了东西方千百年来不同的经济文化轨迹,下笔愈发困难。转头开始了今年股东大会全程的翻译工作。多花了一段时间让视角稳定下来,把题目改的小些,以深度游历者的过客视角,看看美国文化的一个剖面。
现象背后并没有一个单独存在的恒久不变本质和意义。一切意义,在时间的流变中,随着人类的行为和伦理自我展开。从这个角度说,相比抽象出一些规律去妄加解释预测。我更希望能多多少少呈现出游历过程的第一印象,不做进一步的研究分析。取材多是在博物馆、行走与驾车,和当地人攀谈中感受到的东西。遗憾的是,在多次梳理草稿后,发现令人震撼的感官第一印象,逐渐在干瘪的文字中褪色。
所以,最终只希望这些文字能给读者们理解巴菲特一个视角,唤起大家游历奥马哈小城的些许兴趣。
一、“无聊”的奥马哈
初到奥马哈,开车从市区到旁边的林肯市兜了一圈,往返二百公里,看看GoogleMap上标注清单里的目的地,都堆在Downtown附近5英里的小区域里。如果做打卡特种兵,三两天就能完成地毯式游玩了。
从Downtown到住宅区,出城,再进入下一个小城市。消费、娱乐设施、餐馆,在成片的住宅区里肯定是寻不到了,即使在Downtown也不多。打开地图,看看有什么休闲娱乐购物项目,乏善可陈。不是每天都有演出,甚至去的这些天只有一次拳击赛。“下一次活动”都是以月计的。城区有两家射击场,是真的要上7小时课程(99刀),考License。
可选择少,是第一层无聊。外在消费和吸引,即使你想坠入,可能也只是日历上的几个点。绝没有铺天盖地刷不完的诱惑。
第二层无聊是基础设施好。一个小事儿,上半年在珠澳有个习惯,就是探店,找有舒服沙发的咖啡厅,然后坐几个小时,看看书写写东西。这事儿挺花时间的,主要是探到的店,要么坐的不舒服,要么喝的不行死贵,要么一堆打卡拍照大声喧哗的。十之八九悻悻而归。
在奥马哈一抬眼,走到哪儿都是美式大沙发。没人,想在哪静静看会书思考一下就能坐一坐。当然特色好价饮品肯定是没有了,既没特色也没好价。能忍受自备杯子喝直饮水倒是最好。
去爱荷华州Council bluffs游玩的那天。计划中的几个博物馆都是十点开门,就先去了县图书馆,满哪都是舒服的沙发和景色。咖啡自带。在那个早晨,忽然意识到,很诡异的,在传统资本主义社会的小镇里,一切小资生活的符号都被解构了,只留下最基本的部分。

第三层无聊是社交需求。在空军博物馆、科学馆和大多数博物馆中,都少有人,包括老人、青壮年、小孩儿拍照,拿手机的也不多。在空军博物馆,小孩子们蹦蹦跳跳的拿笔记录飞机型号,老人们默默的抚摸钢铁外衣,与伴侣相互回忆几十年前的历史。
可能在奥马哈附近能去的地方就这么少,他们和他们的朋友都经常去,没有po圈必要。最终大多数人选择用眼用心而不是用手机去记录。
一步到位和消费匮乏之间,是巨大的无聊。这恰恰也是什么环境能促进自发创造这个问题的核心切入点。当你出生在这么个高水准一步到位的地方,没有po朋友圈美图展示逃离程式化工作生活的需求。进一步摆脱了消费陷阱和时尚风潮之后。剩下的大把时间和金钱,你要如何支配?这个问题在拼搏半辈子三四十岁的时候才有机会去想。和五岁十岁懂事的时候就想肯定是不一样的。
巴菲特多次表示,很幸运自己七八岁时,就找到自己的使命,接受自己的使命,余生用来创造。
二、娱乐、教育与能力圈
1. 科学馆
很纳闷他们是怎么娱乐的,在去科学馆那天,多多少少有了些答案。
Kiewiet Lumanires 里几乎所有设施都可互动。我们经常在子女教育中发愁。找孩子特长,甚至成了一个难题。报各种班,一个个试。甚至癫狂到生出专门的辅导班,教家长如何给孩子报辅导班,发现孩子的兴趣。
但是在这个包罗万有、互动密集的科学馆里,其实小孩们可以很早就知道自己能力圈到底是什么。在展厅奔跑寻觅,这摸摸那看看,然后沉浸在哪个小角落里。自己玩什么会忘记了时间,是很容易清晰知道的,不言自明的事。


科学馆的出口是个礼品专区。基本100% Made In China。自豪之余,不由得想到,这些玩具是小朋友们几个小时撒欢儿的自然延伸,脱离了刚刚找到的兴趣,小朋友和他们的家长,为什么要买这样而不买另一样。要一个个买回去试吗?还是在抖音小红书上,听育儿博主喋喋不休的推介什么东西最时兴?还是说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2.赛车博物馆
Museum of American Speed 博物馆进来之后,超级大,可能是之前去过的上海汽车博物馆的几倍大吧。 如果单从展厅面积和数量来说是几倍 如果从他的维度来说 那就不知道大了多少了。
里面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汽车。比较有意思的是相当部分区域里展示的,根本无法区分玩具和非玩具。天马行空尝试去做的东西,都是真正可以跑的。可以想像一堆五六岁小孩在一起就做这些东西,其实根本不是为了玩乐去做的,就是为了释放自己本身的一些创造力,做着做着就开始做真车了。


成功是做出来的,而只要做了也就无所谓失败。
很多实车和玩具,都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产物。在正式参加股东会之前,我看到了巴菲特在少年、青年时候,当时的这个社会是什么样的一个水平。也看到他从小经历的周边环境,当他决定不买、不玩这些汽车玩具的时候;决定不打球,不跳舞的时候,他放弃的是什么样的知识、经历、社交。

在林肯市周议会大厅外的走廊里,见到些二十岁左右稚嫩的身影,在紧张的准备演讲内容。可以想象各行各业的人,他们在小的时候,开始在玩中学、玩中做,一直积攒知识积攒经验。所以,除了巴菲特卖可乐的故事,耳熟能详的也有乔布斯和惠普的故事,盖茨和IBM的故事。
“你还小,要听话,好好学习,好好读书,长大了以后,做个XXX。”如果所有的创造和能力圈的事情,都要大学毕业开始做。那我们在实际踏入一个行业之前,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积攒行业经验的呢?可能相比之下晚了15到20年,每一个人 。
3. 玩具店与教育
奥马哈Downtown有两家玩具店,一家基本全是卖棋牌、桌游和解谜游戏的,都是以规则为主、剧情为辅或没有剧情的游戏。另外一家是漫画、科幻、宗教主题的玩具,星战、忍者神龟、DC、Marvel,但做的要多糙有多糙,和中国的没法比。和日本、德国的更是没法比了。

也在这个附近,有家糖果专门店,里面和糖相关的各种产品包罗万有。还有弹珠台、老虎机、唱片机这些,估计以前这些东西都是小孩子们喜欢的,放在一起的。也勉强算是玩具店。
这些玩具,看上去既没有美感,也没什么成瘾的设计,没什么吸引好玩的地方。更像是欧美宗教、文化、规则的一个载体而已,为了启蒙、唤醒人们对于这些软性内容的认识和熟悉。
模型和玩具的本源不是为了娱乐,不是为了消费,不是为了消磨时间。而是为人们参与真正社会事务,创造真正产品服务时,提供的一个参考、一种模板、一个参照物、一个学习的教具,无论是应用于工程、思维、还是规则,都可以在精心设计的玩具和游戏中看到这些东西。

既不用污名化玩具游戏和娱乐,也没必要赋予太多幻想在玩具上。玩具只是种更容易接触到的模拟道具,有兴趣就直接上真的。
而这种观念和富裕程度关系不是很大。美国刚结束内战时,20世纪初大萧条时。在穷的叮当响的时候,人们选择要做一些事。大人、小孩儿,穷孩子,富孩子都在一起,都做一些事儿,那这个事儿是什么?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和工作方式。
如果说认为正确的事情必须在有钱之后才能做,有钱之前连想都不配想,那这个在根子里就不太对了。
4.艺术与创造
当你看到在使用中做出来的东西,过程从无到有,从失败到成功,从儿童到少年到青年再到壮年,从玩具到能够带来生产力的物品,这些都是有机连接在一起的,连续的。所有这些构成了从0到1的基石。最终平凡而自发的行为,反过来滋养了文化和艺术。

关于儿童教育和艺术审美。似乎不是教育的问题,也不是艺术的问题。如果只单单的反思任何一个层面都不足够,甚至连反思本身也没有太大的必要。这不是靠个体或个别群体的反思和努力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这种延续性、整体性,所带来的差距。如果只看到某一个点,尤其是关注最新技术,会觉得皆为奇技淫巧,没有什么难的。
其实艺术激发了人本性中已经有的一些基因。如果只是想在制造层面,只是想在美的层面展示一些创意,大多结果只能是无源之水和东施效颦。
三、奥马哈似乎很少巴菲特的痕迹
我相信许多人,不止是中国人,知道奥马哈和内布拉斯加州是因为巴菲特,因一人一个帝国而闻名的城市。但就去的这些天,除了机场书店和bookworm书店以外, 基本没有看到任何老巴和伯克希儿的印记。
州议会一楼有排走廊,是1934年起至今的所有议员像。二楼还有个区域是本州代表人物的铜像,粗略看了下,好像没有老巴。在商业机构中也很少见到。
Omaha在美国的地理中心位置,这给予了它“连接”的文化内涵。19世纪中叶的美国淘金者、避难者们向西部走。走到密西西比河这地界,当时河水很宽,只有在冬季结冰的时候,才比较容易过。这里是美国西部开发的前哨,也是最困难的部分,但是就这一条路,走过之后就是个脚踏实地欣欣向荣的未来 。

Omaha 和东边的Bluffs市。1853年建市,是美国西部开发,和铁路战争的要冲。关于为什么这个城市没啥巴菲特的印记。在Durham博物馆见到一个老者,跟他聊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他说这个城在上世纪50年代的时候,可能即使到现在,都是美国私有投资最富裕的地方。基本上外间能看到的大型公共设施建筑,还有基础服务,都有私人资助的影子,甚至是全部由私人资助。除了巴菲特,还有这些名字: Joslyn兄妹、Durham家族、Kiewit父子、Laurentiz。
关于这个问题,另一个本地人说,巴菲特不是很喜欢做慈善。(这里的喜欢更多不是是否愿意,而是是否擅长的意思)。他指指,就那个大楼(巴菲特癌症中心),还是他女儿捐赠的。在Laurentiz植物园里,碰到一对本地夫妇,我问他们,为啥巴菲特还没上州府大楼的“名人堂”,他们说,巴菲特投资很厉害,但对本地社区的贡献不及那些铜像人物,或许之后会列入其中吧。
有意思的是奠基和基金会。在英文里是同一个词。
在这里,提到价值投资,我见到的每个本地人都表示了对巴老爷子的敬佩,有一半以上也是股东,感谢巴菲特为增加他们个人财富付出的努力和成就。但在其他领域,巴菲特没有意愿越雷池。其他人也没有意愿把巴菲特塑造出一个全知全能的神人。
有读者在之前帖子下留言,巴菲特的家安保那么普通,有没有安全问题?这里似乎就有个答案了。每个人都是普通人,每个人在自己领域也都是佼佼者。
四、文化底蕴与历史敏感
所见的书店和图书馆都不大,细细看了他们的藏书陈列。美国历任总统、独立战争、内战题材和经济建设历史的书籍是最多的。包括范德比尔特铁路、洛克菲勒石油、卡内基钢铁和JP摩根的金融帝国,和后来的电气革命、福特流水线。一路以来的脉络十分清楚,或者说想要大众十分清楚。

其次是欧洲各国历史。最后,亚洲或中国只占很小一部分。去Joslyn博物馆,有个亚洲展厅。中国佛教和南亚印度、印尼文物摆在一起。对于他们来说,似乎都只是吸收和征服的异域对象。
他们更多关注西方文化内核的夯实。欧美以外的世界,边打边说。可能美国人对中国的了解,确实不及中国对美国,尤其是文化与政策的了解。
关于他们到底依赖什么,关注什么。我没有和本地人多交流,但从建筑物多寡上可见一斑。教堂(宗教),议事(法律)最多,在这之上就是科学与自由竞争了。甚至玩具店里的文化内核也是为前两者服务。
这背后的基督新教宗教、文化、经济、金融、科技,与日常用品器物之间是高度关联一脉相承,指导实践和日常生活的。随处可见几十年前的物件,在日常消费品中承载文化价值。
在General dodge的故居(这个人是林肯的朋友),发现1865年时候就已经有了全屋供暖。Union pacific Railroad 上已经有了每个单间独立的厕所、空调、收音机。在深入体会现代工业的绵延之前,我曾误以为复古朋克风,是现代人将前沿科技加于传统器物之上的一个艺术行为。实际上,这些风格的消费品都是大范围存在的,有历史延续性的产物。
常说美国没有历史,但是对于近200年的世界,他们对政治、军事、文化、科学、技术、各领域的历史和变革掌握的程度、反思的程度,确实值得关注。
五、文化与创造
想起一个与当地人交流的片段。她问:“每年我们过圣诞节、复活节,从中国采购大量玩具、装饰品,你们工厂里的工人在做这些东西的时候,也用不上(宗教节日相关),会不会觉得我们美国人很奇怪?这些玩意儿都是干啥用的?他们要干嘛?”
是啊,脱离了创造的出发点,为什么要设计这些产品呢?只是尽可能把声光电科技狠活和环保材料一些潮流特性缝合在一起,再配上极致性价比吗?
街上的很多装修都是made in china。初到外有个习惯,看到Made in China 会觉得很亲切自豪。后来忽然感觉他们可能根本就不关心made in哪里,只要design,只要提需求,掌控做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就行了。
虽然价格问题会带来阵痛,但深层次的原发性有和无的问题,可能还是要去解决。
关于文化,一个粗浅的观感,东大重礼重形,是精雕细琢之美;欧美,尤其是美国是野蛮生长经过风霜后的粗旷之美。这个粗旷和苏联的粗,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同为傻大黑粗。一个从实用主义出发,解决生活问题。一个解决军事问题,导向的结果又不太一样。
六、平等交易与不追求极致的市场
自驾第二天醒来,就感觉困乏的很,主要车速快,大家开的都快。都是英里计,神经默认把英里当公里。限速75mph,已经120kmh。这么说,除了累点,单位时间确实去了更远的地方。有意思的是这破路和内地的县道,可能都不能比。
我不是说内地好,恰恰在单纯对比之上,冒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快的速度,不需要那么好的基础设施?为什么东西做的傻大黑粗一些,旧了修修再用可以用几十年,不用经常换新?高效率和创造力到底需要多大程度上的集中力量办大事?
可能从零到一的部分必然是少部分精英荒野中高速狂奔的极限结果。但从一到一百,还是大一统更有效。有些人造之物就那么突兀的从大自然中生长出来了,不易磨灭。不能说谁好谁不好,只能说是不一样。
我想起来一个在美国的小细节,就是供给和需求,双方其实是相对平等的,甚至可能供给方站的位置更高一些。供给方有充分的腾挪空间去以自己希望的形式和时间提供服务。
我说的小事是什么呢?就是展览里面,比如播放影片,基本上我在内地看到的都是循环播放,反正能尽量容纳更多客流,随时开始随时结束。但在奥马哈的博物馆里面,基本上看到的就是整点定时才开始。我说的不是那种需要人操作的特别复杂的装置,就是个电视而已。
在不迁就消费者的同时,也是不逼迫双方都追求效率和交换的最大化,这样能在社会层面保留一些基本的对规则,对时间观念的尊重。
因为所谓向消费者低头,也不是向消费者群体低头,最终是向消费主义低头而已。卷到最后,没有人是赢家。给市场降降温,不要卷起来。从容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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