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美以生存、竞争、冒险、征服和应对变化为特征的文化内核,比较单纯。在其文明已充斥全球,世界逐渐步入闭合、匮乏,向内求的局面时,以人与自然为核的方法论,相较东方文化,缺少对人与人关系的包容性系统方法。也因而进退失据。

一 中国的强者
回到国内第一天,参加了一个校友会活动。听领导致辞快一个小时,让人忍不住想到朱时茂和陈佩斯有段关于获奖感言的小品。后面学校及校友企业业界专家讲的也真是好。和朋友聊了一些两地差异,琐碎的记录如下,不全面、没有深究和褒贬。
1.美国的单调无聊被迫让人从一种隐居生活的状态作为起点,去看自己能做什么事。但中国的大城市,就像花花世界,等着人去探索、陷入、然后再抽离。让人想到,中隐隐于市。一个世界是被自己填充的,一个世界是被花花世界填充的。
2.讲到AI领域中美差异,我们的优势在工程师和供应链。但似乎,既打不死对方从0—1的优势,又反过来逼迫对方重新形成闭环。讲者给了一个数据,美国产业工人工资8w美刀,中国对应的8w人民币。人形机器人价格2w美刀。马斯克就有很大动力,搞机器人工厂。这不由让人想起第一次工业革命时候的英国纺织厂。
3.维特根斯坦之后的西方哲学,走向了整体论,其实和中国道家加儒教的整体观不太一样。西方在经历还原、分析之后。开创了一个没有本质、没有永恒真理、也没有天外人神的阶段。
4.美国“自由”,但受到的他人限制也极多。完全线上的业务还好。稍涉及线下零售和供应链的,就不可能摧枯拉朽横扫全国。本身的信用体系,价格体系,商贸物流绵延百年。新技术新模式,既支撑已存在的慢慢演变,也阻挡大一统。
5.国家之间的真正冲突,只有在行星级时刻才会出现最终的碰撞。当然,在这之前,因为文化的互相不理解,西方人可能也恐惧中国这个类似于异教徒的存在。但从现在开始相当长一段时间是他们打不死我们,我们也打不死他们的状态。
我们的制度优势不用多说,有目共睹。他们,虽然是个体,但可以由那么小的一个个体就产生出世界级公司。有点像打不死的小强,完全不需要身处一个超级复杂的外在结构去维系。
回想起一个感性画面,CouncilBlufs附近有个Google数据中心。那天天有小雨,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就孤零零的在田野间冒出来了,乌云、暗树和一个孤零零的世界级的工厂。过去参观过一些内地的数据中心,感叹得是什么样的政府资源和周边配套才能支持这种级别的设施存在。得写多少规划报告,经过多少年的汇报调研才能成事。
6.论坛中几乎所有业内技术专家都是有海外背景的,并且大部分现在还是全球化经营。从做事的角度,似乎接受另一种文化和规则,也不是很困难。从成事的角度,中西合璧既有做事的能力,又有布局谋划的能力,又高了一个层次。
二 关于模拟
第一天返珠海办公室,下午吃完饭尝试找那种美式大沙发,花了很多时间,走了很多路。优雅的地方人多,人少的地方破败。快到下午五点钟,终于找到间清净的咖啡馆,点了杯美式。(但是那家的猫似乎不太欢喜我过去,后来隔三五分钟就跳起来,扇我一顿。)
一个模糊的观念渐渐清晰:我们的好东西和差东西都是依附于体系存在的。这个外生于商品或公共产品的自上而下体系,为产品的成本和收益结构定了价。哪些企业能在中心供给,居民要去哪里消费都有了冥名定数。
这导致,我们不可能在偏远无人,远离中心的地方有高于平均水准,而价格低廉的产品服务。如果需要享受此类商品,必须去到某个中心,也必须在承受拥挤、支付高价或展示权力间取得平衡。这里的高价,是指一家店开在市中心和开在郊区乡下的租金成本、人力成本比;开在北上广深和县城比。良渚一类村民自治社区是例外。
而这些产品服务,本可能相对独立分散的,以更低价格提供给市场。我想,资本主义国家的税收一部分用来提供公共产品,一部分用来维系市场机制。这两者的目的也是相通的。
从消费的角度来看,其实无伤大雅。但从文化与创造角度,又会导向不一样的结果。一个基本的、相对舒适的环境可能是会更好激发创造能力的,都挤在中心花高价才能享用这环境,不是件好事。时间和金钱的损耗是一方面;更严重的是,人们会在追寻相对舒适的过程中,陷入消费主义陷阱,忘记初心。所以福利国家把公共空间做的好,不无道理。
那么,作为一个个体,如果认同发乎本心,追求格调(不一定是高格调,也可能是不高的格调,代表自己某一程度的品味而已)。可以做的就是转变心态,花钱去自己顺意的地方,就把花的这个钱当做交税了。
中国人如果能走出来的,确实是更强大的。我们现在可以在中国模拟出美国的生活,也可以模拟欧洲的,印度的。这个事儿只有在万花筒的中国能干,但是美国人没可能在美国本土模拟出中国的生活工作状态。这个是我们的优势。
在模拟之后,停止求而不得的无尽搜索,也停止看到无尽花花世界的诱惑和干扰。重新把心力放回自己的使命上。
三 退后和退后的空间
关于中美,不能说好还是不好,只能说不一样。美国接近完全形态(完全不等于最好,也可能是瓶颈),中国还有相当大的空间。
我暂时没有大的智慧,说在当下的环境,怎么能把别人好的地方吸收,扬弃掉不好的地方。但是我隐约认为现在的中国也已经昌盛到一个阶段。对于开启民智,或者说对于有意愿想去做一些,基础性创造性的事情,提供一定自由空间。更进一步说,是做一些不以金钱为导向,久久为功,最终可以获得经济回报的事。不做金钱的奴隶,改作主人。只想做奴隶,是得不到青睐的。
所以回到维特根斯坦的核心观点,我们可能未必是去先构想一个完美完整的体系、一个理论。不然可能会令一代人或者几代人都进入虚无主义的状态。
反倒是我们作为个体有多大的空间和意愿,起码让我们自己的家人和下一代,按照既符合中国当下的大环境,又能吸取欧美创新生产力的方式去成长。这个我认为是一个比较有建构意义的话题。而且可能是最终弥合两国文化差距,民间误解的方式,也是最终导向更加和平繁荣的世界的一个方式。
我们不如就慢下来,花一些时间找一找自己的一生所爱,花一些时间去做一做自己的一生所爱。
可能这个提法会让相当人说,何不食肉糜。但其实很多时候,内耗耗去了我们很多精力,人也未必要把自己逼到悬崖边才去做一些退后的决定。
留一些空间,行动的时候会发现可以更从容,包括对小孩的,对自己的,对投资的,对生活的。
我们对自己和对下一代的焦虑,大凡都是来自于对未知未来的无法掌控造成的。这里的原因不能简单的说是不满足。是当我们的知识、经验、信念主要来源于系统和组织维系,但我们对于系统组织未来的运转不具有掌控力的时候,我们就会陷入一些迷茫。在没有宗教和科学思想支撑的情况下,只有实用主义和目标导向时更为困难。
如果自己培养一些能持久产生价值的能力,情况会好一些。
但话说回来,留给我们后退一步的空间也没有那么大。时间窗口不知道会有多久。毕竟人类历史上大多数时间,都是非常残酷的战争状态和流离失所。所以还是要稍微有一些紧迫感,应该抓紧现在来之不易的平稳安定,去做一些自己真正具有使命感的事。
最近(实际是两个月前),几个朋友反复在谈的东大爬天梯之路。我们在成功拼搏安身立命之后,仍然需要花太多时间思考自身成长和人与社会的关系。这些,似乎在美国,是有那么一小撮热衷政治、法律、哲学的人,从小就开始,当做他自己的专长去做的。
一个社会整体上,并不需要每个人、每代人都去思考宏大话题。此是否为东大的精英枷锁?没有答案,但每个人对前途的迷茫和思考花了时间,留给创造的时间,就又少了些。
四 关于交易的基础
1.生命的意义,在大多数宗教信仰和人的本能层面出发,是行动和创造。
赚钱既不是目的,也不是手段,只是一种标记物,显示了生命的痕迹。
2.人在实践中获得完整的人生体验,也因此变成一个完整的人。不存在先验的经验,可以让人拿来主义照方抓药就做好投资。自己不行,靠大佬更是靠不住。
3.有没有以交易为生,交易本身就是创造的人群?有。犹太人即是。整体确实富,但从千年经验来说,其自身成不了世界文化的主流,只能依附,且只能任人宰割。
4.说到宰割,要谈生产与交易的成本。为什么大多数东西都是直接买最便宜,而小到个人家庭,大到国家,还是要做到自我生产、自我创新?交易的社会价值在于寻觅市场价格,生产则直接创造财富。
5.一个人的比较优势只有做馒头,最后算下来账面回报率5%。但这套运作模式可以传几代人,做成馒头世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是至少饿不死。(人类历史上,饿不死已是和平幸福年代)。
6.总有个临界点,做交易的多了,生产的少了。交易所需的价值源泉成了无源之水。所有做交易所需的潜在制度性成本都在这时显现出来。财产私有?交易自由?定价权利?所有交易市场仰赖的社会基础,都不是交易者自己能掌控的。
7.因此,作为市场的必要部分,交易思维无可厚非,但从系统风险角度。奉金钱为圭臬绝成不了、也绝不能成民族的文化内核。
五 关于普世价值
人类共通的地方还是更多些的,这是为什么不同种族地域的人,会被对方的文化吸引。但人又要生存于现实世界的某处,这是为什么,不同国家选择了自己的路径和制度。有感,我们的和他们的,都不会成为普世价值,至少在行星级文明出现之前。
互相打不死,还要继续生活,才会有对抗,而激烈的碰撞才刚刚开始,因为根深蒂固的文化差异生出的枝桠才刚刚破土碰到对方。
不谈国家与宏观,从个人的角度,我想至少要对不同文化的优劣势保有敬畏与开放之心。哪些不能学、哪些不必学、哪些学不了、哪些可以学、哪些必须学。最重要的一点,是学会应对变化。
制度虽然禁锢人,也滋养人,随着社会财富和个人财富的提升,很多事情,关键在心态的转变。不外乎是商品服务的集中与分散、是公共物品还是一般商品、要交税均沾式享用还是付费私人使用。这些其实都不是最根本的问题。
更关键的是,一个人在付出一些成本获得一些经历后,作为人的价值的提升。这个路径的选择、付出成本有多大。
从这个角度出发,如果不执拗于因果论,不是老想着从根上解决问题,就会发现很多事情我们也可以用模拟的方式,就着现有条件,实现个7、8成,而不必去怨天尤人。在这一点上,中华文化的包容性是优于西方宗教的。
但一个人在一个国家他有自己先天的各种条件形成了本国固有文化。这种文化,它肯定是有些地方好有些地方不好。我想表达的是,这种不好的,或者说看上去是可以提升优化通过反思去解决的问题。可能并没有办法去通过术的层面的东西去做出来一些真正的改变。我现在的观点是比较悲观,可能没办法改变。所以也不一定必须改变。社会还是继续去运转。各有各的生态位。
6 关于幸福
所谓的幸福到底是什么呢?不谈定义,不谈理论,不谈背后的本质规律和一些宏大的叙述。如果我们不去想殚精竭虑构建一个理论体系。不去想呈上一件精美绝伦的东西,给某个大人物,然后期待数年、十数年、甚至数十年,在不知能否被接纳的过程中产生彷徨、痛苦和时过境迁的遗憾。
我们想一想,如果能看到蓝天白云,绿树红花,当然黄花也可以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都可以。
整洁的土地,有一些精心维护的人造器物,历久弥新。
有家人,有朋友,有相对健康的身体。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在能维持生活的情况下,还可以有些盈余。
我暂时想不到更多了。
但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时代,所能拥有的比较好的生活莫过如此。
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下,我们理应做点什么,做出点什么。
后记
此系列文章成稿于5月末,当时觉得不认认真真揣摩下今年的股东大会实况,就贸然发出,会有相当不足。不成想,股东大会译读工作做了2个月。现在的心境视野和初到奥马哈时,已云泥之别,渐感遗憾。
这两个月,陆续读完丹拿的《艺术哲学》;茅海建的《天朝的崩溃》、费孝通的中国三部曲《乡土中国》、《乡土重建》、《生育制度》。投资方面重新参研了几遍格雷厄姆的《聪明的投资人》、田测产的《像大师一样投资》和伯恩斯坦的《与天为敌》,快速扫了遍《股票大作手操盘术》。维特根斯坦相关的,阅毕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毛姆的《刀锋》、《箭术与禅心》和陈嘉映、楼巍老师的几本读本。金观涛的《控制论与科学方法论》、《偶然的宇宙》。
这些或明或暗,涉及人类、历史、科学进步、东西方文明的内容,相当程度上已改变了我的一些看法。遂下决心,是时候该做个了结。只希望本文还能至少保留一些当时身处彼地的触动。
我对相关主题知之甚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又不便呈现出来,只好尽可能把见到的想到的适合的,写出来。
如能给读者和日后的自己些许启发,已十分满意。
至此,2025伯克希尔股东大会系列文章全部完结。
2025年7月 澳门 子川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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