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无关主题的感想： 亲密关系中的选择、自由与代价
话剧的两幕，发生在兄弟俩几乎过完职业生涯的卸甲之年。旧宅中，弟弟准备打包卖出所有年少时遗留下来，多年未动的旧家具。而人生抉择的种子，则是在多年前美国大萧条时期种下。那时，两兄弟还是青年，父亲和其他大多数萧条时期的人一样，崩溃了。性格迥异的兄弟俩，哥哥选择追求事业，弟弟选择放弃学业照顾家里。
有选择就有收获与代价，哥哥最终成了知名的、有权势的、受人尊敬的医生，失去了家庭和亲密关系。弟弟成了普通的公职人员，忠于父亲、家庭，失去了酷爱的科学研究。
过去选择的路，一切代价都是必须付出的吗？当时未必如此，迷局中的人，大多会想，不想那么多了，一心一意吧。随着时间流逝，人们开始美化没能选择的那条路、给予过去选择无可争辩的必要性、对旁人埋怨却慢慢忘了为什么他们应该负责。我们习惯编一个让自己更好过的故事，像糖衣一样裹住真相，植入记忆。
利益最大化的理性人假设，让局外看客，可以冷冷的计算自由和选择。人毕竟不是圆滚滚的土豆。扯开麻袋口，从高处往下，齐齐整整的，哪里好滚，就一个个的滚到哪儿去。处在亲密关系中的人们，哥哥发乎初心的自由选择，因弟弟的本性不同，而侵害了弟弟的选择空间。
但自由也是抗争的。弟弟没为自己的空间斗争，那似乎也不能说哥哥侵害了弟弟的自由。
人性难。在亲密关系中出现的难题，还蒙上了额外的一层阴影。哥哥对弟弟有没有教化的义务？如果教化 改了弟弟的本性，是否更糟糕?
阴影之外，仍是黑暗。哥哥不是圣人，他的价值观不是至高无上，他比弟弟稍好一些的可能就是执着自我，有勇气执行，更加纯粹。饶是如此，他不能凭这个就去教化别人。
弟弟的路是自己选的。若说有一点点遗憾，弟弟没能勇于面对真相，更加果敢。这是人之常情，连错误都称不上。如果弟弟的价值观就是“为父亲”，那父亲微弱的自私与欺骗，兄长的点到为止。又怎么能促使弟弟离开自己本性能够派上用场的旧屋呢？假使离开，到头来意难平的，应该更多吧。
孰是孰非，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自己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随着时间慢慢尘封起来，真相之上，披上了厚厚一层故事。久了，血、肉、纱布都长在一起，分不清楚谁是谁非。
躯壳之外，大家也穿了光鲜的外衣。只有偶尔夜深人静，那伤处才略略隐隐作痛。再重新拿出来，能把旧伤抚平到完好如初吗？如果不能，为什么还要再旧事重提。
如果轻轻松松的就完好如初了，多年忍受的痛苦和不安又怎么算？
“实际上，他们二人都向对方证明了对方所深知却不敢面对的事情。最终，他们每一个都在向对方索要早已丧失于时光中的东西，结果只能触碰到自己的生活结构。”-By 作者说明
两幕剧
◆ 两幕剧剧中人物
弟弟：维克托·弗朗茨
弟媳：埃丝特·弗朗茨
二手家具收购商：格雷戈里·所罗门
哥哥：沃尔特·弗朗茨
1
◆ 埃丝特 也许是因为以前它对我来说显得过于讲排场，有点庸俗。不过，它也确实有种个性。想不到有些东西现在又时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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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克托 我发誓，埃丝，有时候你说得好像我们从未有过自己的人生。埃丝特 老天——我妈说得真对！我总是不信眼见为实。我早就知道如果你战时不辞职，那你就永远也不会辞职——我任这一切发生，什么也没说。
◆ 维克托 你的生活和好多人相比都算是不错的！你是想变成讨人厌的十几岁孩子还是怎样？埃丝特 （指着家具）别跟我说什么小孩子脾气，维克托——别在这间屋子里说！你任由这些东西堆在这儿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你连跟你哥简单谈一次都办不到，还说我使性儿？在那人面前你还是个十八岁的孩子！我的意思是说，对，我陷入了困境，可我敢于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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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罗门 那说定了。因为即便是那些上流社会的人，你也想象不出他们能变出多少鬼把戏。律师、大学教授、电视明星，他们能花五百块请律师，就为了去争个五毛钱的书架——知道吗，就因为人人都想当老大，所以……
◆ 2025/09/20发表想法
价值的形成，主观视角
原文：所罗门 我给你的是建筑上的事实！听着——（抹了把脸，抓住这张藏书室的阅览桌做文章，朝它走过去）比方说，你这张阅览桌，它实在美极了，但是你能给我找到一个配有藏书室的现代公寓吗？如果老式酒店还在建，我就能把它卖出去，可现在只建新式酒店。人们不再像过去那样生活了。这玩意儿来自另一个世界。所以，我是在向你提供一个现代视角。因为二手家具的价格就是个视角问题，如果你不愿意去理解这个视角，那你就不可能理解它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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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今天的关键词是什么？是一次性。越是能丢掉的东西就越美好。汽车、家具、太太、孩子——一切都得是一次性的。因为你知道，如今生活中最主要的事情就是买买买。很多年前，一个人若是不高兴、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时候，他会去教堂，或者掀起一场革命，总之会做点什么想来有意义的事。今天你要是不高兴、束手无策的话，能拯救你的是什么？只有买买买。维克托 （笑）我得承认，你说得好极了。所罗门 我告诉你的是事实！如果全国的商店闭门歇业半年，那么肯定到处都是人间惨案。有了这样的家具，就没必要再逛商店了，完了，再没什么别的可能性。你听懂了，对吧？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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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后来打起仗来，我们又有了孩子，一转眼，你就在往领退休金去的这条路上走了十五年，离最初的计划已经十万八千里远。
◆ 所罗门 你跟钱有什么仇？维克托 没有，我只是不想为了钱牺牲了生活。不过，我想，我可能为了别的什么牺牲了生活，而且，我都已经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去实现什么了。
◆ 很多年前我和老爸一起住在这里，我哥他一个月出五块钱。一个月！他可是个成功的外科医生啊。虽然他只来过屈指可数的几次，可就那几次，老爸脸上的表情，你会以为走进来的是上帝本人。那种尊敬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尊敬！当然了，为什么不呢？
◆ 维克托 你说中了——有了权势就等于有了一切，人也随之可爱起来！
8
◆ 沃尔特 我想这不大可能，埃丝特，我一直有种感觉，我根本不该结婚的。埃丝特 （嗤之以鼻）吓，干吗说这种话！沃尔特 我是认真的。我从事的职业很特殊，这一行有太多东西要学，可留给你学习的时间却很少，为此你要付出代价。我拼命骗自己说事实并非如此，可我根本没有时间留给身边的人，没办法满足一个女人的期待——任何一个女人的期待。（笑）反倒是一个人过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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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他就那样堂而皇之地走进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2025/09/20发表想法
如果他是正人君子，那我牺牲的，忍受的，算什么？
原文：维克托 （声音毫无起伏）我难以忍受他是个正人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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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就是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变成这样的。你想做到最好，那肯定是需要些狂热劲头的；要学的东西那么多，时间却又那么少，直到你把不相干的一切抹干净（微笑），包括人。
◆ 到头来你自然会意识到，不只是你在专攻某个学科，某些东西也在专攻你。你变成了一种工具，一种从人那里收割金钱、从世界那里收割名望的工具。
◆ 你想要真正的生活，而这代价不菲。
◆ 有时候，你知道，对于一些病人，你要是不管他，他可能会多活一两年，但如果你插手，他就可能死在你手里。到底怎么选择，这通常……虽然不完全是但几乎是……全由医生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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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9/20发表想法
你依着本性的选择，可能已经给身边人带来了伤害，甚至剥夺了他们选择的权利。
原文：冰箱是空的，老人家就坐在那儿张着嘴。（稍作停顿）不是我挑起这个话题的，沃尔特，我对这整件事没有任何兴趣，但是当你说到作选择，说到我不该放弃科学的时候，我就不得不说点儿什么了。就因为你想按照某种方式去理解事情，不代表事情本来就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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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9/21发表想法
已经忍了这么多年，立地成佛了。若再说有执念，这么多年的放下、修行，岂不是一场空。
原文：我只是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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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尔特 我想让你明白的是……我从来不是无动于衷的。这就是我的全部意思。我确实打过电话到这里，想借钱给你，但是是他让这变得不可能，这你难道不明白吗？
◆ 维克托 是的。如果你觉得爸爸对我来说那么重要——我想，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那么区区五百块怎么会破坏我们的关系？我肯定会继续供养他的；那些钱能帮我完成学业，仅此而已。所以你刚才的那番说辞毫无道理可言，沃尔特。
◆ 这是自然而然得出的结论，难道不是吗？不是说你有义务要怎样，而是你如果想帮一个人，你就帮了，如果不想帮，就不会帮。（看得出沃尔特显得愈发沮丧，埃丝特开始不耐烦）好吧，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们做我们想做的事，不是吗？（沃尔特没有回答。维克托焦躁起来）我不懂事到如今你再提这些干什么。
沃尔特 你不觉得有任何修复弥合的必要。
维克托 我并不介意重修旧好，但是这样谈话能治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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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9/21发表想法
如果和好，我们就平平等等的和好，我不想大半辈子被你占了便宜，还要假装大度；更不想要再买你的好。
原文：你不能像这样说来就来，手一挥，把过去的二十八年一笔勾销。
◆ 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付出了我的，一切逝去，我一无所有。你也付出了你的，不是吗？你没有了妻子，失去了家庭，到处找人喋喋不休。你难道能回到家中从头来过吗？这就是我们所处的位置；此时此刻，就在这里。既然我们开了这个话头，我得告诉你，这不是你当着别人老婆的面儿该谈的事情。
◆ 2025/09/21发表想法
我是曾经多付出了些，但我的一生已过，我为所有的成功和惋惜给出了自己满意的解释。
原文：（试着微笑）我们不需要被拯救，沃尔特！我做了一件必须得做的事，而且我认为我做得不错。你说你已经不再汲汲营营，依我看，你其实和从前一样仍然深陷其中。也许比以往更甚。
◆ 你千方百计想要告诉我的是什么——告诉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必要的吗？你想说的不就是这个吗？
◆ 2025/09/21发表想法
转到沃尔特的视角，想弥补下年轻时候的错。似乎除了诚恳道歉，承认付出，给出选项。别的也没有太多好办法。
原文：沃尔特 （未回答维克托的问题，陷入沉默，再开口时声音中透着担忧）我想要自己能有点用处。我痛定思痛，但是光有认识是不够的，我想把我所认识到的付诸行动。
◆ 维克托 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这所有的问题都是我臆想出来的。
◆ 维克托 （觉察到自己处于下风，喊道）别告诉我他现在不在了！（濒临崩溃，站在她面前，孤立无援）可那时候他在这儿，难道不是吗？整个体制都垮了，这难道也是我编造出来的吗？
◆ 你怎么能那么对我说？我本可以扔下他，让他靠你每月给他的五块钱过活？抱歉，但我不会被你洗脑的——你是那条上了钩的鱼，别想让我也上钩。你想要将功补过，就不能这样随随便便过来把人当傻瓜。我没有捏造我的生活。起码不全是。你对这里是有责任的，可你却一走了之……你现在可以走了。我会把你的那一半寄给你的
◆ 2025/09/21发表想法
可能人和环境都不对了。维克托只能说无愧于心。
原文：维克托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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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尔特 他怕得要命，亲爱的，而且……（对维克托）我不是说他不感激你，但是他真的理解不了。干脆跟你说吧，维克——我自己也没想到你会帮他帮到那个地步。
◆ 嗯，你现在肯定明白，当时那样守着他有多离谱，还让你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 即便是在当时，这架琴也值两百块，说不定值更多！你的学位就在那儿，就在你眼前，即使撇开其他不说。
◆ 沃尔特 是的，幻想，维克托。你的父亲一无所有，你的哥哥是个混蛋，你什么错也没有。我让你去问他，是因为你一抬眼就该看到他是有些钱的。你当时就知道，你现在也必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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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全是装的！落败的狗！——他就是个精于算计的骗子！而在你内心深处，你是知道的！
◆ 你知道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你知道的所有事你都会去做吗？
◆ 我没办法解释这些；我想要……阻止这个家家破人离。我……（不得不再次停住，两眼发直）
◆ 我浪费了三十年来保护自己不受灾难的连累。
◆ 你创造了一种自我牺牲的人生，一种负责任的人生；可是对于这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你是不可能维系下去的。你不是在维系什么，你是在抗拒你早已认清的事物的真面目，也是在抗拒你自己。
◆ 但是我当时看到的只不过是你现在看到的——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背叛的东西。我不是你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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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9/21发表想法
只剩了一个空洞的恨，无法消解
原文：那感觉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我看到商店橱窗里的自己，头发掉了很多，在街上巡逻——我想不起来为什么恨你。当所有的原因都消失——当你甚至不能再去憎恨，而你又试图弄明白这是为什么，你会疯掉的。
◆ 沃尔特 我想自由自在地去从事自己的工作。那意味着我偷走了你的生活吗？（站起身，大声吼道）你做出了那些选择，维克托！那你就必须去面对！
◆ 直到这一刻你们也没勇气去正视现实！但是你们的失败并不会赋予你们道德上的权威！在我这里不成！我做出了选择，并为之辛苦付出，如果没有我的付出，有些如今活得好好的人早就不知死哪儿去了。一点也不错。
◆ 他比我们都聪明——他明白你想要什么，然后他给了你！（突然伸出手，抓住所罗门的脸，笑出声来）放手干吧，你这老杂种——尽管坑他们的钱，他们乐意被坑。
◆ 维克托 （向门口走去，一边戴上帽子）祝你好运。
所罗门 有没有好运，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知道的，小子
作者的演出说明
◆ 实际上，他们二人都向对方证明了对方所深知却不敢面对的事情。最终，他们每一个都在向对方索要早已丧失于时光中的东西，结果只能触碰到自己的生活结构。
导言 美国戏剧的良心：阿瑟·米勒
◆ 阿瑟·米勒本人曾说“艺术应该在社会改革中发挥有效作用”[插图]，“伟大的戏剧都向人们提出重大问题，否则就只不过是纯艺术技巧罢了。我不能想象值得我花费时间为之效力的戏剧不想改变世界，正如一个具有创造力的科学家不可能不想证实各项已知事物的正确性”[插图]。
◆ 2025/09/20发表想法
在威利看来，推销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推销，是关系，是好人缘。
原文：剧中一直没有交代他在推销什么，有人问作者，他说：“威利在推销他自己。”
◆ 一般认为，《推销员之死》、《萨勒姆的女巫》、《两个星期一的回忆》、《桥头眺望》和《美国时钟》为阿瑟·米勒比较重要的剧作。
◆ 对，我的脑海里可能隐藏着几分政治；当时到处弥漫着一个新的美利坚帝国正在形成的气氛，也因为我亲眼见到欧洲渐渐衰亡或者已经死亡，所以我偏要在那些新头目和洋洋自得的王公面前横陈一具他们的信徒的尸体。
◆ 青年职工伯特（当年作者本人）无限感慨地说：“每天早晨看到他们为什么使我伤心泪下？这就像是在地铁里，每天看到同一些人上，同一些人下，唯一的变化是他们衰老了。上帝！有时这真把我吓呆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像在一个偌大的房间里来回冲撞，从南墙到北墙，从北墙到南墙，永远没有个头啊！就是没有个头啊！”
◆ 米勒跟奥尼尔一样，创作的剧本多半是有关普通人的悲剧，他认为普通人与帝王将相同样适合作为高超的悲剧题材，但是他又不赞成把悲剧写成悲怆剧，在他看来，悲剧和悲怆剧之间的主要区别在于悲剧不仅给观众带来悲哀、同情、共鸣甚至畏惧，而且还超越悲怆剧，给观众带来知识或启迪。
◆ 米勒在他改编的《人民公敌》序言中呼吁道：“剧作家必须再次表明有权利以他的思想和心灵来感染观众。公众也有必要再次认识到舞台是一个传播思想和哲学、极为认真地探讨人的命运的场所。”[插图]
◆ 米勒对马克·吐温做出过这样的评论：“他并非在利用他那种跟同时代的公众幻觉相疏离的态度来抗拒他的国家，好像没有它也能生存似的，而显然是想借此来纠正它的弊端。”[插图]这恰恰也适用于米勒本人，正是他本人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