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谈到价值投资，人们经常有种误解，希望算出客观准确的内在价值数字，然后和价格比个高低。 为了彰显估值结果的科学权威，还恨不得把各种回归预测工具，全都加上去。


这两天读卡洛·罗韦利的物理科普《现实不似你所见》，读到关于时间的章节。忽然意识到价值与时间是同类概念，都不是客观实体，而是人类理解世界的认知坐标。



“一个多世纪以来，我们已知晓，我们应该把时间看成局部的现象；宇宙中的每个物体都有自己的时间之流，其速度由当地的引力场决定。”


“时间变量的存在是个有用的假设，并不是观测的结果。牛顿对此全都很清楚：他明白这是个推进的好办法，并阐明与发展了这个模型。 牛顿在他的书中很明确地指出我们无法测量时间t，但如果我们假定时间存在，就可以建立一个描述自然的有效框架。”


我们通过水滴、沙漏、钟摆、石英这些工具测量时间。用企业、组织、国家、贵金属等等事物的变化度量价值。


如果物体没有运动，也就谈不上时间。如果事物永恒不变，也就谈不上价值。


时间在被观测事物的运动中展现。价值在被观测标的的兴衰变化中展现。


有内在价值的事物，当且仅当，其具有兴衰过程，能与外界交互，吸收能量与释放能量。因为没有兴衰，也就代表它与人类社会没有交互。没有人滋养它，也没有人使用它。他的好或不好，都无从展现。


从这个新的视角，就像时间等于位移除以速度，价值的核心维度，是‘与人类需求相关的兴衰幅度’除以‘兴衰速度’，具体可拆解为‘活多久’（存续周期，能否持续与人类交互）和‘活多好’（正向收益强度，交互产生的价值增量）。


时间、时钟、时间刻度；价值、标的、标的价格。我们通过具体标的去体会人类当时的价值观与价值。就像用某个类型的时钟，考察那个引力场中的时间。（注：读者或许认为标的价格与价值间的波幅，远远大于时间刻度与时间的“对应关系”，但在不同时空尺度下，后者也可能出现显著波动。暂且认为是另外的主题。）


二


这个绵延到未来的兴衰过程，其实也是现金流折现的本质。而折现率的选择，是对‘兴衰轨迹不确定性’的量化：标的兴衰越稳定，折现率越低，未来现金流的当前价值越高；反之则越低。


当AI开始用DCF模型编造估值报告，做估值投资时，我们应该清醒知道，DCF的重点从来不是算的有多准，而是作为框架帮助我们理解标的的兴衰。


因此，我们也就能尝试解读，为什么巴老一面说 “买公司就是买未来现金流”，但从来没见公布过精确的计算过程，反倒是芒格说巴菲特非常快的就能完成评估。段永平也经常说毛估估，不会仔细计算。


三


现金流折现这个框架，远比实际应用的意义更为深远。并不是套公式能够产生字面意思现金流的标的才有价值。逻辑上说，所有对人类有用的东西，在它生命周期内每时每刻的益处，折现，就是它的价值。


但实操中，可以看到当人们遇到超周期资产（生命周期远大于人类有效观测时长）时，DCF不具备获得精确结果的能力。原因有2。


1.一般企业做二阶段折现的时间单位分别都是10年20年顶多30年。超周期资产的生命周期很明显远远大于人们惯常能感受的时间尺度。在这短短几十年中，超周期资产的兴衰变化其实很小。所以在这个时间区间内可计算出的价值也相当有限。在有效观测区间之外，我们又不能进行理性分析。（试想估算下1000年后黄金的使用价值、存储价值。）


2.在超周期资产中，用什么折现率对未来价值折现，根本无从定义。


当我们用20年DCF模型试图丈量黄金的数千年货币史，如同用秒表测算大陆漂移。所以我们会看到一边说黄金、比特币肯定有价值，另一边又说不清价值到底有多少。无奈只能以市价代替价值，用叙事经济、共识、泡沫等模棱两可的术语一带而过。


这两种说法都对，按谨慎理性分析的角度，确实难以算出超周期资产的安全边际数值。但我们可以用现金流折现的模型，在逻辑上推出，黄金、比特币必然是个有价值的东西。 而分析的过程无法产生理性结果，是为价值投机。 值得注意的是，在标的的内部，你看不出标的价格变化是炒作、泡沫，还是真有价值。 一定要在标的的外部才能知道它所在的方位。（参考：投资/投机/交易的统一框架）


单一的企业，好年景肯定创造巨大价值，但能活多久不知道。黄金白银铝铜，在人类发展的不同时期，能对人类有多大的帮助，是否能超过或者跟上当时的生产力发展，也不知道。分析到这里，可以看出标普500指数的优势。既能保证在时间截面产生的价值，超出当时人类社会一般生产水平；又能保证超长生命周期，长久不衰。也就是说兼具短周期资产与人类社会经济增长的同步性，和超周期资产的持续生命力。


伯克希尔哈撒韦与标普500的异同，也是同样道理。（可以想想为什么巴菲特不卖掉可乐这种很长时间比较收益很差的持仓）


四、


圣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关于时间有这样的表述，“什么是时间呢？若无人问我，我知道它是什么；但要想向别人解释时间是什么，我却不知道了。”


套用下，‘何为价值？若无人问我，我知它存在；若要向质疑者证明，我却束手无策了。’


“

“不含时间的物理学”就是我们只讨论脉搏和吊灯而不涉及时间的物理学。


这是个很简单的转变，但是从概念角度来看，是个巨大的飞跃。我们必须学会不以事物在时间中变化而是以其他方式来思考世界。事物只是相对于另一事物发生变化。在基本层面，时间不存在。我们通常对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是在宏观尺度上的一种有效近似，这主要是源于我们只能以粗糙的方式感知世界。


理论所描述的世界与我们熟知的世界大相径庭。再没有包含世界的空间，也没有事件发生于其中的时间，有的是空间量子和物质不停相互作用的基本过程。就像平静清澈的高山湖是由快速振动的无数极小的水分子组成的，被连续空间和时间包围的幻觉是这些密集发生的基本过程产生的模糊景象。

”


本质的东西是主观的无法定义，表象的东西却是客观的能够定义。


不再被价格表象蒙蔽，同时也放弃追求价值本质。


有的只是人们和标的物之间的互动。


多么有趣。


注：


时间与价值，写到最后，我暂且仍然不能肯定他们是具备同一性。还是仅仅是个不错的比喻。


但得出的一些结论，似乎有些清新拂面之感，令人豁然开朗。暂停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