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建筑
昨天犹犹豫豫的看了个扎哈·哈迪德建筑展,唯恐非专业看不出什么门道浪费时间。不过,看得细,看得慢,一些建筑从无到有生发的过程,给人一些火花。
在广州大剧院落成采访中,扎哈说,这个建筑本为英国卡迪夫设计。落在广州,有些许遗憾,也是另一种幸运。根据广州当地人观看节目的内容和习惯不同,建筑设计也做了适应性调整。
建筑与文化是相关的。扎哈事务所在世界各地完成了数量众多的特色建筑。以曲线、反重力,凸显了人类思想的解放和主体价值。
但在微观层面,这些极具崇高感的巨物像是有了自己的完整生命,把一大群人召唤到一起,发给他们一张张漂亮的门禁卡,作为身份标志。然后把人们塞进一个个小格子中。
给人光线、植物、通风。给人社交和私密的空间。对一些高尚人士,还给他们独享的天际线景观,甚至像Henderson顶楼中心,可以设计出完全无遮挡的仰望星空的宴会厅。日复一日,个体似乎被更彻底的规训了。
但这些精心设计的,是荒野中的人,本来就能享受到的啊。
包豪斯风格以锋利的结构主义彰显人类理性重构秩序的能力,虽冷峻,但空出巨大的空间让人们自己填补个性、人性、与温暖的内在。与此相比,解构主义的设计,似乎有些越俎代庖。
仿佛将一大把棋子丢进建筑后。只要华灯齐放,所有人类灵魂就都按计划绽放了。至于是否是空楼死城,甚至棋子本身有没有想法,似乎都变得可有可无。
二、文化、城市
逛到这里,我开始恍惚走神了。纪录片里展示了世界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蓝天、白云、碧水、青山,或急或缓的人群,排向天空的白烟和雀跃的动物们,都重影在一起。
不由得想,我没有去过这些地方,凭什么振振有词研究人家的文化,研究人家的历史。凭什么说他们这里做对了,那里做错了?又凭什么去猜测他们的祖先,会这样想这样做,而不是那样想呢?
即使长期生活过的地方,有多熟悉才算熟悉呢?大学离开家的那年,正好是故乡城市大建设的年份。大四毕业再回去,小时候常玩的旧厂区,连同在野草丛里和儿时玩伴弯弯绕绕几个小时捉迷藏的记忆,都被铲平了,变成商业综合体。站在一个路口,我记得走到下一个路口的位置,原来需要2个小时,现在只要10分钟。陌生和迷惑久久挥之不去。
刚去澳门读书的时候,常常喜欢走街探店,找到很多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这又怎么算呢?
最近经常去另外一个城市,我的视角和一直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肯定感觉是不一样的。今天,突然有种新的感悟,当你慢慢找到在一个城市里的生活惯性,不再追问自己是否熟悉,可能就真的熟悉了。
你在这里想做什么,习惯吃东西的有几家店,习惯喝咖啡的有几家店,甚至离开前,在哪里做最后的休整。当你在这座城市的时间,都可以心照不宣的被填充好时,自己也就开始和这个城市建立了某种联系。
我们过的只是自己的一生,城市也只向我们展示我们能看到的那一面。我们把感受到的用逻辑组合起来,当作默认的真理,代入进别处拾得的史实碎片,去类比、推测历史的应然和必然。宣称那就是这个地方的文化。
三、历史规律的破碎与隐喻的价值
回到文化与历史研究。人文学科有一些关于人类本身亘古不变的一些观念。比如心理学。我们可以在经济学、社会学,把一些长期不变的作为公理,不用管它们的对错悬置起来,然后做具体的研究。但不巧的是,恰恰那些在千年、百年周期内容易变化的思想和观念,推进了世界的历史进程。用当代人的平权思想,去看古希腊罗马的城邦构成和神话故事,必然感觉处处不适。
历史研究就这样陷入了一个尴尬境地,总能发现一些新鲜事,也总能发现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我们如何能通过干瘪失真的碎片去推测历史走向呢?
韦伯反对黑格尔和马克思的历史决定论,认为历史是无数具体的、偶然的因果链条。在那之后,人们经历了二战、后现代主义兴起。历史研究工作似乎集体转向了对更确凿细节的挖掘工作中。不敢,不想,也不愿再谈宏大叙事。
这几个月,阅读金观涛老师著作的过程,是比较吃力的。因为老先生重新搭了一个充满新术语和内在逻辑关系的框架,然后在这个框架里面几乎塞进了所有文明的细节。 你从别处看到一个新例子,要转化成框架中的语言,再去推理看看是否合适。
同时阅读的其他大师的作品,在钻研程度和细节把握上,并不输之。倍感遗憾的是,大多放弃了追求统一规律,取而代之为未经证明、一处一用的“假规律”。最终,甚至都不提规律了。对着史实,稍加“因为所以”,就认为未来也应该怎样。但是,除了我们遗漏的动机外,用今人之观念作为起点,推断古人行为,十之八九会犯大错。
历史背后没有科学规律。但这不代表我们没有,或者不需要以另外的形式去探寻规律。脚手架和隐喻就是这样的有力工具。脚手架不是牛顿三大定律那种局限条件下一定为真的铁律。但我们不能因它不描述真理,就称它无用。在维特根斯坦笔下,套套逻辑有借鉴框架的意义,可证伪的命题有指导实践的意义。隐喻,虽完全不具备这两种意义,作为一种范本、童话、故事,却能提供一种启发的价值,是门艺术。(参考:维特根斯坦|关于意义与疼痛)
金老先生提出了经济、政治、文化三个子系统互相影响的系统;也提出了超越视野、社会有机体、社会蓝图等概念。厘清这些定义,判定哪些是变量哪些是不变量,像在沙子上画画一样,只有好不好,没有对不对。对于中华文明家国同构中,到底是“皇权不下县,县下皆自治”,还是儒表法里,一竿子插到底。这类常有人争辩的话题。细节与脚手架本身的价值不在一个维度。不可因一个维度的对错,去否定另个维度的价值。所以,金老先生的脚手架是非常珍贵的,有启发,可扩展。
小结一下,我认为,对于人来说,一切终极意义都始于实践,终于实践。有实践意义的历史思考,不是科学(考古、心理),也不是单纯以美为目的的文学作品,是具启发作用的艺术行为。
为了避免历史的悲剧重演,从历史中汲取经验,我觉得任何领域的实践者,都需要以实践为第一要务,勇敢运用隐喻,构建大历史观。而不是在两个极端之间往复,一会儿陷入历史虚无主义,一会儿陷入庸俗经验主义:安于窥探奇闻逸事,草率地把模糊的相似认作必然的未来。
对于构建隐喻,我们要敢于把这个迫切的愿望说出来。诚实的对别人,也对自己说,我在构建的是脚手架,在用的是脚手架,脚手架不是事实可能有错。如此,才有机会把一个个历史细节挂在自洽的位置上。
我跌进历史迷雾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想大概知道,这个时代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公司、什么用的标的。
套用维特根斯坦的名言,不要“做哲学”而要“用哲学”。这里可以说,不要“做历史”,而要“用历史”。
当然,还是感恩历史工作者们的辛劳,为实践者提供了愈来愈丰富的思考素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