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德伦理
人类有一种元动力,希望泾渭分明的划出一条线,把自己与其他物种区分开。借由“虎毒不食子”这种亲疏远近,我们通过对不同物种性质的划分,确立了伦理级差,进而张开道德的框架。
彼得辛格的伦理圈扩展理论认为,道德边界是个不断扩大的过程。从部落、种族、国家到全人类。现在正扩展到感知动物。越来越多的科学证据表明,动物的智能远比我们过去想象的高得多。如果还是要吃肉杀生,怎样的行为是合乎道德规范的呢?
(参考:《纽约动物意识宣言》|经典译文)
未来的AI或者哪一种AI应被纳入这个圈?人类是否有权去划分能入圈的AI种类?是否有权关闭一个正在喊疼的AI的电源?
这些延展性的思考隐藏着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如果不再能分开你我,人类道德体系的基石可能骤然崩塌。或者那时就只能遵守自然界的弱肉强食基本法则了。
二、三类AI智能
起初,我们认为用火和工具是人类独有的。后来我们认为记忆、语言是人类独有的。
近一百年来关于生物学、心理学、演化、认知的研究,愈是深入,人类的独特性就越是往后退。但我们还是希望辨别出人类有什么独有的特质。
以现在的视角。我们认为AI具有三类智能。第一类是符号主义的,有逻辑无经验,基于数学规则推导结果,代表是“深蓝”或道格莱纳的Cyc项目;第二类是连接主义的,有经验无逻辑,通过既有语料(包括富媒体),得出概率性的结果,代表是大语言模型;第三类是具身智能的,通过与真实世界交互,进行更广泛的学习。
(注:赫伯特西蒙的物理符号系统假设认为智能就是符号处理,只要逻辑规则足够细,机器就能思考。)
辛顿认为,拥有数万亿参数的大模型,可能已经产生一种“非生物的直觉”,概率复杂到一定程度,量变会引起质变。
对于辛顿的警示危言,我个人十分敬佩,并认为需要高度关注。但从工程视角跳出到人文视角,辛顿的说法可能忽略了一个简单的逻辑推理-主体性缺失。所以我认为第三类AI也不具备意识。
三、悬置的主体性
第三类AI,仍然悬置了主体性。
由此产生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因果的。康德指出,因果不在客观世界本身的范畴。“闪电”之后有“雷鸣”,是人类认知结构强加于经验之上的规律。
概率和因果不能混为一谈,只有当主体介入,在“可做可不做”的自由中选择重复实验,并观测到稳定结果时,概率才能坍缩为因果。朱迪亚珀尔将此解释为因果阶梯,认为现在的AI(连接主义和深度学习)只停留在概率观察,并未有干预,更没有基于自由意志的“想象如果会怎样”的反事实。
为什么因果性重要呢?因为概率只能呈现现象的关联强度,但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关联。只有主体介入构建因果假设,才能搭起可证伪的科学框架,才有了解释和预测的基础,才具有不断推翻革新、迭代的可能性。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符号指向的。符号对经验世界的指向,是主体的行为。弗雷格区分了“指称”与“涵义”。后来,香农在创立信息论时,为了工程实现明确剔除了“语义”,只关注“不确定性”。这导致AI处理的依然只是符号的排列组合(a=a),但它不知道 a是什么。正如史蒂芬哈纳德提出的“符号落地”问题。如果AI只是用一套符号解释另一套符号,而没有能力在经验世界锚定符号,它就永远被困在字典的循环里,不懂得“意义”。
四、意识根源
在人类独特性后退的过程中,人们逐渐筛掉了意识不是什么。
我认为,人类意识的关键,就在于那些无法用语言、逻辑描绘的迷雾。
婴儿在几个月大,还没有掌握语言的时候,已经有了意识。 数学家在直觉上看到命题成立后,往往要花很长时间,甚至几年几十年,才能用精确的语言描述出来。
(注:彭罗斯在《皇帝新脑》中论证,人类数学家的“直觉洞察”是任何图灵机(算法)都无法模拟的。这种“懂了”的瞬间,可能涉及量子层面的物理过程,而非计算过程。
但实际上,在后来的神经科学研究成果中,发现人脑的环境无法维持量子相干性,意识不在量子过程中。)
“知道”、“理解”与“我懂了”,是高于语言、逻辑的。是在主体带入之后的一种自洽感受。
(参考:当人们说“我知道了”代表什么?及《维特根斯坦传:天才之为责任》的摘要)
人类的意识不在语言与逻辑之中。 在人类运用语言的过程中,既得到了从个体向社会群体袒露与索取信息的工具,也得到了限制自由意志的枷锁。
(注:迈克尔波兰尼的“默会知识”认为,“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 维特根斯坦后期认为语言不是世界的逻辑图像,而是一种“游戏”。语言有其无法触达的边界。
)
从这个角度,你要想理解一段历史,就需要把自己带入进去。了解媒介中每个符号在历史中指向的经验事实,最终获得一种自洽感。而这个过程,如果把主体悬置,只看符号之间的概率性联系是得不到任何意义的。这也是为什么考古学不能替代历史研究的原因。
(参考:随笔|扎哈建筑、大历史观与隐喻的艺术)
悬置主体性的机械推算,充其量只能为游走在迷雾中的人提供一些启发。是否采信,还是需要人的主体介入。在迷雾中,不安、惊奇和知道之前的停顿,是主要的意识行为。
回到主题,人类的意识到底是什么?
斗胆在这里给出个我的理解。意识就是知道自己不知道。
(注:苏格拉底曾有句名言“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一无所知”,在此有异曲同工之妙。AI的出现,让我们更容易看到“迷雾”的边界,也重新理解先贤对人类最高智慧的定义。)
五、AI的演化
AI有“不知道”的区域吗?
没有。
任何一个反馈结果,都会在内存中对应一个状态快照。逻辑上讲,1.数据量大而难于理解和无法确认是两回事。2.校验后发现缺失了一段数据,属于已知的未知,是逻辑上的已知。相较之下,人类的不知道,是未知的未知。
当下的AI,是在迷雾散尽的世界中,高效处理语言和逻辑的机器,他们还没能触及迷雾。
向未来看,AI在真实物理空间中演化的过程,是否能产生类似于DNA变异的机制,主动丢掉一部分确定性,是关键。
或许,AI重新走一遍演化的路。在时间长河中,以生存为第一要义,不断自我复制,或许能够掌握进入迷雾的能力。但对此,我持有深深的疑虑。
六、人类的后退与驻足
但这对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查尔默斯区分了“简单问题”和“困难问题”。AI 在不断解决“简单问题”,逼迫我们承认那些曾经以为神圣的(计算、逻辑、语言)其实都是“简单问题”。
我们在独特性退后的过程中,即使只将人类优越特点拱手相让给前面提及的三类AI,就已经需要适应AI替代体力劳动、AI替代脑力劳动,习惯意识与智能可以分离这些重大事项。
再往后退,创造具有意识的AI是否是人类的存在意义?如果是的话,是创造完全脱离于人类的意识体,还是可与人融合的意识体?
这些讨论,往后退了两步。从本文对意识的定义,我们也可驻足当下,重新审视现有的物种。
动物有意识吗?植物有意识吗?实际上,人类并没有可能知道其他物种是否知道自己不知道。我们也不可以用人类标准的图灵测试,在检查动物不符合标准后,就说它们没有意识。我们发明的一切测量工具,在给出测量结果的同时,也把意识之源所在的迷雾驱散了,只留下一具具冰冷的数据标本。
七、位置
AI会对人类社会造成极大的冲击。并不是简单的消灭了人类的工作,或者像终结者一样消灭人类的肉体。略带悲壮色彩的AI之路,逼迫我们站在镜子前,看到人类的立足地,退缩在不可计算、不可描述、不可测量的迷雾中。
人类在世界中的位置,始终还是需要面对的问题。这决定了人类存在的意义,和一切社会秩序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