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曾经有说，再好的影视改编，也不如原作文字更为震撼。同理，相比虚构文学，纪实文学的想象空间也更大。


因为虚构的起点是局限的。想象下好莱坞商业片的乏味叙事，和无限循环永不完结的日漫。它们通常把有限的人类行为、心理假设作为基础，以程式化的逻辑展开故事。


而优秀的纪实作品，会带你走入一个真实而疏离的世界。在那里，你会获得一组新的视角，去体会每日发生在自己身上却被有意无意忽略的细微之处；或者体会属于人类整体，但自己没有可能去经历的真实。


如果做一个比喻，虚构作品给了你一幅黑白铅笔画。纪实作品则如同一幅利用无限制绘画工具创作出的作品。


一支铅笔的极致，是在黑白灰局限条件下，尽情发挥的想象力。欣赏者会惊讶于作者可以用如此简单的工具创作出美妙的作品；会去学习明暗处理，形态塑造的取舍。即领悟别人如何建构，如何思想。


而各种绘画工具产出的作品，似乎展示了，还有此等工具可用。


并不是说虚构艺术作品的价值不高。虚构作品的限制在于表现真实世界的工具匮乏和逻辑简化；纪实作品的限制在于展现可能性已经耗去大半精力，而全部素材的可能性上限，则要依靠观者自己主动参与。


这个比较，似乎也可以类推到文明之间。 日本动漫对精神世界和幻想空间的描绘，光怪陆离，虽更为刺激，但也容易推到尽。相比之下，少受约束的大陆文明展现出的自然与实在，虽略显粗旷，却因根植于广袤山野而具备了更持久的滋养。 


2.


另一种关于限制的讨论，来自于时代与生产力。


《旺达与巨像》，诞生于2005年PS2末期。用32mb的大小，展示了无加载自由世界。游戏帧数的最初目标定在30帧，但在与巨兽激战中，帧数会掉到15帧。用现在的眼光去看，这就是玩不了的状态。


在榨干机能的最后，上田文人团队（ICO），选择了用一种艺术手法去处理帧率缺陷：加入了重度动态模糊效果和光影设计。这样，便造就了一种独特的、极具冲击力和光线对比的史诗风格。机能限制也迫使团队选择了“减法”哲学。摒弃了杂兵等冗余元素，专注情感体验与玩家直觉。 最终塑造出一件表达崇高恐惧和极致孤独感的第九艺术作品。


就像灵魂的自由是有限制的一样。一个好的艺术作品，不可能在四面八方都可以扩展。那种无限扩展与死一样沉寂的太空无异。


时代和空间的限制，形成了美的重要元素。在那里，我们能够看到挑战边界的生命力，看到历久弥新后仍然稳固的内核。而这些东西，在突破技术边界后，是容易灰飞烟灭的。无限制的更高更快更强，打破了创作原初的边界，也让观者失去了体会艺术家取舍巧思的机会。


一些纯粹的“考古”爱好者，选择用sony当时的老电视特丽珑CRT ，玩原汁原味的ps2。对于一个富有强烈使命感的艺术家来说，机能与时代的缺陷，是其作品呈现必须考虑并善加利用的要素。此时，缺陷不再是缺陷，就像不同材质纹理的画卷，体现出不同韵味一样，是与作品不可分割的底色。


每个历史时刻，都是有局限和缺憾的，但那不是错误，是指向美的必然过程。


3.


当一切符号都固化了，人的精神也就走向了死亡。


自杀，或是无法再观察，或是无力再构建新的符号系统，或是符号系统在自我的层面已经完美。而最后一种，让我联想到莱维和茨威格。他们在经历过最极端真实后，用纤细而完美的文字将其固化。在已度过外在世界强加的危难后，最终选择了主动离开世界。


还是会有些惋惜。


4.


我想我赞美的是无限拥抱真实的世界。 如果一种限制能表现真实，能帮助记录呈现真实，它就是好的限制；如果一种限制阻碍了人们感受真实，它就是虽有用，但不那么好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