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的一篇泡泡玛特投研分析,被大道评论翻牌子了。讨论几句,因为一个好问题,引出了截然相反的更宏大有趣的空间。
1.
迪士尼早期的两个形象米老鼠和唐老鸭,诞生于美国大萧条时期。唐老鸭的急躁、底层推销员的市井气,以及不屈不挠的韧性,完美契合了当时美国底层社会共识与大众对“美国梦”的心理需求。承载了"普通人通过乐观奋斗改变命运"的意识形态,一直绵延至今。

泡泡玛特承载了什么样的文化内核?有没有中国文化的根基呢?断断续续的思考数年,发现泡泡玛特与各地主题文化的结合大多属于表层嫁接,视觉符号大于叙事载体。这些IP很少讲述关于中国人或人类处境的寓言。
实际上,泡泡玛特没有传统意义上基于我们国家民族历史的文化内核。
我们原本的观念系统中,以儒家思想为主体的纲常伦理可以完整覆盖家、国,从私领域到公领域。但在五四运动打破了儒家的家国同构体后,我们在近百年的跌宕奋进中,为道德终极关怀赋予了科学、平等、真理等新内涵;最终,在长期的世俗化与经济建设中,沉淀下来追求“安全、稳定、统一、便捷”的一般观念。这样的观念系统一方面无法覆盖社会金字塔内部的组织原则和家庭内部,只能覆盖公民社会关系。另一方面,它距离人类向死而生的终极关怀更远了,变得偏向世俗和实用主义。也因此我们仍然在重塑新观念系统的起始阶段,也就不能像过往一样,从一般观念出发指导基于传统的文化创新。
随着物质财富的充盈,人们对消费品的文化载体属性也必然产生巨大需求。我买的衣服不能只遮体,买的饭不能只裹腹,买的玩具不能只是玩具。这样的需求,在工业效率压过保护原创的大环境下,就产生了巨大的缺口。
而泡泡玛特的出现如洪水般迅速填充了这个缺口。
泡泡玛特的爆款和几类文化元素产生了强烈结合与碰撞:消费主义,北欧工具主义,去地域文化,丑萌去完美。比如Molly标志性的无表情设计,借用了极简功能主义的留白,让不同状态下的消费者都能将自身情绪投射其中,功能简单清晰到只有收藏、社交、悦己。另外,泡泡玛特也在消费者购买过程中加入了随机盲盒等玩法,在高度确定的热寂社会结构里,为买家提供了一种可控冒险。
以上这些文化要素与我们当下观念系统并不排斥。
但从历史和民族的角度,始终觉得泡泡玛特的文化基础有些薄弱。洪水虽猛,大多没有具体方向性,也说不清它会流多久,流多远。
这样,就自然的引出一个问题,真正开始国际化的时候,基于这样一般观念的文化载体有多大程度能打动其他国家文化背景的人?多大程度上能PK掉我们那些耳熟能详的IP?
这不是一个商业运营上的问题。
2.
我起初的答案是悲观的。我想,实用主义文化产品擅长"回应当下",但通常缺乏"超越当下"的能力。但事实似乎是飞速发展的原子化社会日趋排斥传统宏大叙事;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世界,也要求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必须更包容的了解彼此。
传统上,四大超越视野大都与宗教相关。宗教为道德行为和对世界的解释提供一致框架。
现代化进程中,在社会行为规范上,宗教规则逐渐让位于法律契约与朴素道德观;对世界的终极解释与死后居所则因科学的长足发展,将宗教神明推到无限远的时空边界以外。那么传统的希伯来文明(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印度文明(印度教、佛教),无论是对内塑造应然社会图景,还是对外传教都遇到了瓶颈。
所以,真正的现代人,分类上不再是传统的信神者/无神论者/异教徒,而是遵守法律契约和所处群体公序良俗制定的世俗道德,信奉科学与技术。但也不排斥将神明作为不可知的终极解释;不排斥将神的旨意作为道德交流的叙事载体;甚至为能够在不同圣人的言语中找到朴素共通而获得更大的心灵解放。
既然现代人已经把对世界的解释交给了世俗契约和科技,那么像泡泡玛特这种剥离了“神性/宏大意义”,只剩下“世俗陪伴与感官刺激”的产品,就成为了现代人的尚佳精神代偿。
过去几百年的现代化进程,发端于结合了加尔文宗基督教与工具理性的英国,在清教徒建国的美国发扬光大。伴随着强大的经济成果展示,其附带的文化内容也以侵略性的姿态席卷全球。但一个带有浓厚意识形态的文化消费品,只有在其母国文化强势时,才容易被他国接受。而一旦其文化转入弱势,这种强输出便会遭到反噬。我们都曾为好莱坞大片里的美国故事着迷过;当看到特朗普言行与罗斯福《炉边谈话》所言相去甚远时,荧幕上的美国大兵形象也变得令人生厌。
如果一个文化消费品,放弃了输出故事、价值观和国家叙事,它剩下的就是纯粹的视觉符号和行为反馈。再加上,现代市场和全球化贸易造就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同质化群体。无论是北上广深、东京、首尔还是纽约,打工人在科层制和社会分工中感受到的疲惫、虚无以及对“微小掌控感”的渴求是高度一致的。
从这个角度说,泡泡玛特的“无”,甚至比那些带有强烈特定意识形态(比如纯正的美国梦或日本武士道)的产品走得更轻盈。因为它足够“空”,空到不会触发任何在地文化的排异反应。
我不是说文化产品不需要锚定到深厚历史叙事的文化环境,在人们消费完初级感官刺激后,可能还是需要基于传统的文化产品为人们提供关于意义的抚慰。
我是说,世界的底座可能倒转过来,也未尝不可。全球市场经济可以由资本主义承载,也可以由社会主义承载。
过去几十年的叙事是:我们作为世界工厂和最大消费市场,挂在全球资本主义/民主阵营的体系内。 当民主灯塔四处碰壁、无法再继续向外同化异邦,转为退缩到保守主义的时期,巨型社会主义国家是否能凭借其极致的组织力、动员力以及“安全、稳定、便捷”的观念,成为更具吸引力的主轴?从而让不同文化、种族、信仰的国家(当然也包括民主国家和纯市场经济体),能在此底座上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在这个结构中,巨型社会主义国家负责提供秩序,而其他多元化的经济体则扮演“价格发现、变异测试”的功能。因为底座的核心诉求是“内部秩序稳定”,所以它能够包容外部不同种族、信仰、民主制度,前提是他们不能对其核心观念系统产生任何腐蚀或颠覆的威胁。外部国家必须把自身的民主、自由、人权等观念,严格限制在自己的内部;并且在与底座系统进行交互时,必须使用纯粹的“实用主义”语言——即商业、技术、资源交换的语言。
更进一步,底座系统擅长的是集中力量、维持稳定和抗风险,但它天然在“高频试错、自下而上的创新(变异)、极端价格发现”上存在结构性劣势。只要外部国家能源源不断地为底座系统输入新技术、新金融工具、新商业模式,底座就会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这些外部插件。此时,外部国家内部想怎么搞选举、怎么搞DEI平权、怎么信仰宗教,底座系统并不关心,因为底座要的是“功能”,而不是“灵魂统一”。这似乎又回到了我们很古老的“天下”观——王者无外,夷夏之辨在于礼。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一个没有传统文化内核的消费品,能走多远? 也许它就是这个新秩序精准的隐喻——在一个不再试图用某种绝对真理去同化他人的世界里,能真正做到“美美与共”的,正是那些不再试图说教、只提供陪伴的空容器。“空容器+文化适配”似乎好过文化输出。这是否是我们文化出海的新范式?个人猜测。

From the world to the world!
基于以上分析,我想这个赛道可以,是个建护城河的好地方。那么,接下来要继续分析泡泡玛特是否能担得起这个赛道了。
注:
关于在中国内部,如何传承传统文化、允许有宗教信仰自由,是另外一个话题。
参考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