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发出泡泡玛特与新全球秩序后和几位朋友深入讨论下。个人觉得相关内容，部分解释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几十年高增长背后的秘密。


过去曾慨叹，中国人缺少宗教信仰。我们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在努力工作之余觉得空虚无意义，偶尔觉得革命理想已远去，金钱至上太世俗的观念系统又不够用。


其实从抗战时期到新中国成立后，再延续到后面的改革开放，我们的观念系统改造过程是一脉相承的。就是要打破所有类型阶级桎梏，从无开始，构建一个完全没有宗教色彩和任何传统观念的现代社会，把所有传统信仰从世俗生活的统治地位推走。允许个体宗教信仰自由，但不再将“儒道互补、儒表法里”的观念作为立国之本，社会整体上不再要求个体必须在终极关怀上秉持超人信仰。自然而然的，我们在教育用人上也表现得有些残酷。人是社会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用，发现不适用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丢弃掉。但这种极致的世俗化与工具化，恰恰成为了后来承接全球化经济起飞的最完美、最平滑的基础设施。


这算是一种“矫枉必须过正”吧。


但到后现代阶段，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发现信仰的光芒急剧暗淡下来。当那些以极强宗教意识为基础的国家，面对经济下滑、战乱频繁、内外乱象、进退失据，大家如同历史上那些被观念系统困住、无法推导出应然世界的人一样，发现当下的时代，有神还不如无神。这个时候还奉行这个方法的国家内部，就会产生撕裂，如果他还要对外输出文化，那就雪上加霜。


可能在后现代之后，基于单一诉求的传统文化再也不能成为凝聚全社会群体的核心力量。我们也因此没有办法再重塑中国传统文化的整体辉煌。但是国家并不排斥大家以个体的形式去做自发探索，换句话说，多样化文化不再是整个群体的立基之本，转而成为我们新观念系统基座之上的一个个插件。或许我们暂时会觉得“安全、便捷、统一、稳定”这样的观念系统与过往的有很大不同，但与很多不同年龄、不同领域朋友朴素交流之后，人们确实会慢慢开始认同此观念，并试图过好自己的一生。


我其实一直不觉得自己是无神论者，但是又没有办法去皈依哪一个具体宗教。最近几年去了中国不少地方，对中国是文化大熔炉这件事有了一些直观感触——六大传统宗教基本在中国都可以找到信仰的人群。同时，一个有趣而常见的现象，一座仙山上往往住着儒道释三家，各家祖宗的现代伟岸雕塑都各自矗立。游客们也无所谓，一天特种兵三家全逛过，该拜的所有的全拜。一问义理三不知，问就是风景好，图个喜气。所谓“信则灵，不灵就换”。


悲观的想法，未来以中国为主导的世界经济中，中国会进化成一个纯之又纯的秩序内核，多样性文化的生存空间急剧压缩，然后其他国家借助我们提供的稳定市场，稳定而低成本的生产，去百花齐放的培育他们的文化。（一个小例子是RC车，基本零部件都是中国产的，但RC文化和相应的比赛在我们这里仍是小众中的小众）。乐观的想法，就像允许宗教信仰自由一样。我们的传统文化和其他国家的文化类似会一直小而美的存续，还是会有很好的发展空间。这里的一个小例子是，看到我们有一些本身就有生产能力的企业，在供货赚钱之余，凭本心和热情去发扬传统文化、探索未来前沿。（日记｜从张雪现象谈草根伟业）


说美国昂撒精英封闭极端，但也是这种方式保持了他们传统文化的最核心部分。在可见的未来，我想无论是哪种世界格局，美国都仍将扮演重要的角色，即使不是统治地位。所以，这个里面也有一个平衡。或许，部分抛弃个体主体性带来的损失，与社会文化分裂还要强行输出霸权所带来的损失相比，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权衡，是过去一段时间东升西落背后的一个原因。在此过程中，我们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若要恒久发展，其实隐含着一个前提条件：就是需要有一种机制，可以将周期性必然固化的金字塔层级彻底打翻重来。这件事伟人做过，是以非常大的代价去完成的。之后如何，我觉得是很有挑战性的问题。


最后说回泡泡玛特，既可以说它是仿制资本主义，也可以说它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在消费领域的具象化。从前者角度，它抄资本主义没抄到根上；从后者角度，这是人类前所未有的新创举：一种不依赖传统文化内核的市场经济。泡泡玛特做的是打造一个实用主义的底座。它并不希望或者是需要别人喜欢中国的传统文化。它需要的是吸纳各个文化背景的设计师，以最小文化侵入度吸引跨文化的消费者。只要别人能以世俗标准一起参与游戏，泡泡玛特就成功了。


所以我想泡泡玛特，以后应该是一个双层的结构。底座就是现在咱们看到的空容器+文化适配。然后上层，它既可以逐渐的开始加入中国传统文化的东西，也可以加入世界各地其他文化的东西。这个就不像迪士尼，完全就是一个美国叙事。


本文和前文泡泡玛特与新全球秩序写于深入分析泡泡玛特之前。在分析这家具体公司表现时，看到两则新闻。2020年时，王宁曾说，“如果中国有一家企业最像迪士尼，那一定是泡泡玛特”。现在官方把这个提法变为，“要做世界的泡泡玛特”。我不知道公司管理层与本文提到的深层精神有多少一致性。但从2025年年度业绩发布会上的管理层表现来看，他们对做好底座这个事情，是极为擅长的。


过往日记


关于“没有宗教信仰与做减法的能力圈” 

日期：20250518 原文摘录：在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群体中。你要在核心价值观的树茎下， 你的起点是时刻准备着，时刻准备变成一个有用的人，而且是放在任何一个岗位都可以有用的人。所以起点是无所不能的要求。社会灌输的通常是别人行你也一定行，态度胜于一切；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幸运的人在20、30、40岁碰了很多壁，才确信自己有所不能。这是个做减法的探寻能力圈过程。而减掉的部分，没有普遍信仰支持，总还是心里不托底。


披着资本主义外衣的阶级组织

日期：20260328

原文摘录：我现在比较确定的是，我们根本就没有走资本主义道路。商业经济自古有之，市场繁荣是表象。在缺失根本的天赋人权与工具理性的情况下，我们只是披上了市场经济的外衣。内里的，也完全不是儒家宗法的旧制度。是完全以阶级划分的社会组织形式。所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提法是非常严谨和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