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朋友问,为什么总是用那么多比喻?直切观点去讲,可能别人更容易接受,也更学术不是吗?
我想了想。
看上去很严谨的学术用语,在脱离明确的语言环境后,很难让处在不同时空的读者准确理解。例如各个时期哲学家们反复提到的“灵魂、肉体、善、美、道德、正义”,各有不同含义,和我们今天的理解大为不同。如果说著文是从短期实用主义目的出发,那必然需要形成一套术语体系甚至黑话规则,这更便于引起群体共鸣,让听者易于理解、执行。但如果拉长时间,可能引入术语本来想减少误解,反而容易成为新的误解来源。
这也是我在上篇文章中,使用 Sme 和 Eme 这类符号的重要原因(参考:一个灵魂中的两个朋友)。按照我狭隘的生活体验和术语掌握程度,强行给这些概念安一个现成名词,或许看上去比较严肃唬人。但与被人嘲笑不专业比起来,我更不希望让专业人士误解用意,让广泛的大众难于理解。所以,更好的选择是用纯逻辑符号作占位符,由观者自己在重构体验时候再做命名。
由此引出一个更深层问题,在探究事物本质的过程中。有三层必然不可能,第一,人必然无法完全理解真知,只能去感受分析;第二,人对感受到的,必然无法清晰表述;第三,已经表述出来的,必然被他者误读。
所以,用术语构建文章,并不如柏拉图洞穴之类的隐喻。隐喻虽不准确,却极具时空穿透力。它在概念、语言、理解三重失真之后,仍给读者保留一条重新进入前人经验,重建达向真知的路。一幅图景也是一个感知入口,人们获得的不再是文字的牢笼,反而是块可以自由畅想,肆意涂抹的画板。


所以,我十分认同苏格拉底的谦卑,我也没有任何妄想传达什么真理,能够给读者以启迪,已是幸事。
当然,如果完全理解某个术语的意思,我并不排斥使用。更重要的是,使用隐喻还有些个人因素,对我来说,比喻不是一个可选项。我在思考的过程中,往往先出现的就是图景和意象,然后才慢慢寻找合适的语言去描绘。分类(定义、比较、排序)和隐喻是我感知世界的基本动作。
2.
这个问题再往前推一步,就是哲学的边界。
全部哲学就像一个气球。人使用哲学,就像把手塞进气球里。工业革命以来的科技发展、专业分工和数学方法,让数理逻辑获得了近乎至高无上的地位。气球里的手,指向这个方向,把气球戳得很长很长。然后我们误以为手的形状就是气球的形状,甚至误以为哲学的本质就是数学。

数学当然重要,但只是哲学的一小部分。我们可以用哲学去真正面对的,是人类探索未知时,可言说与不可言说的边界。哲学始终要站在纯粹理性之外,站在不可言说的地方,才可以帮助我们看到可立足的地方。
维特根斯坦说,对不可言说的必须保持沉默。从传递知识的角度,他是对的;但对什么是哲学研究范畴的角度,就值得商榷了。他在《逻辑哲学论》中尝试构建梯子,整个人生又践行拥抱真实世界,个人认为其行为更值得学习。
用哲学,就应该有十足的勇气探究一切感知到的现象。只要能给人些启发,让他们勉强还抱有触及真理的希望,即使胡言乱语连自己都无法确信,也在所不惜。
从这个角度来说,在哲学还是万学之学的旧时光,人们思考的问题是更均衡与完整的。
总有一天,那些被现代人暂时遗忘的、气球干瘪的地方,将再次由充满人性的、活生生的人充盈。哲学也就再次恢复到一个气球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