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看到这则新闻时,我略感无奈——令人不悦,却好像只能如此。前几日看到群友小文再提及,遂试着从观念系统分析框架出发,似乎能得出些解释。记录如下:

1.观念系统

金观涛老师认为“观念比思想更确定,可以具有更明确的价值方向;它和社会行动的关系往往比思想更直接。所以通常所称的一个社会的 '意识形态',就是 '把各种不同的社会行动的观念整合起来,互相协调,形成某种具有整体结构的观念系统 '。”

从应用概念的角度,我想还需要再补充三点内容。

第一,任何能长期存续的观念系统,必须能够回应大众的三个根本问题:如何生存、如何发展,以及如何面对死亡。(注:"这里所说的根本问题,不是指对生命意义、宇宙本源等的思辨,而是指每个普通人在夜深人静时都会面对的三个最朴素的问题:我怎么才能活下去?我怎么才能活得比现在好一点?我死了之后会怎么样?")

第二,要看观念系统的执行层面是什么。以中国为例,我们现在执行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第三,要看人们能从这套观念系统推出什么应然图景。以中国为例,是“统一、稳定、安全、便捷”。

由此,就能给出判断大众意识与观念系统落差的一个方法。由近及远,第一层是实然社会图景与应然社会图景的差距。就是人们现在做到的,和他们能感知到的“统一、稳定、安全、便捷”的差距。第二层是应然社会图景与终极关怀之间的差距。(啰嗦一句,就是“统一、稳定、安全、便捷” 与 “能生存、能发展,和欣然面对死亡”之间的差距。)

群体会拿当前的观念同过去的观念比,同其他国家的比。当发现存在差距时,就会令个体产生与所在群体的疏离感,分化出“一声叹息的认命”、“更加努力拼搏”和“愤怒咆哮不公”等不同反应。

2.传统中国与英美的观念系统

按照上面框架,我们先粗略描绘一下传统中国社会和英美现代化的观念系统。

传统中国社会的最终目的,是让人在礼法秩序中安身立命,死后也能回到祖先族谱里。它在大多数非动荡时期,执行的是“儒表法里、儒道互补、家国同构”:以礼义组织人伦,以法家技术维持皇权和秩序,道家则给个体留下暂时退避的空间。它推出的应然图景是“国泰民安”:在连贯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逻辑中,上有明君清官,下有父慈子孝、夫妇有别、邻里相助,人不一定富贵,但应当能在熟人社会里得到与其身份地位相称的庇护。

英美现代化观念系统的最终目的,是个体灵魂在基督教终极关怀中获得救赎。它的执行层面,是因信称义改变人与上帝的关系:人不再主要靠外在礼法和教会中介确认自身位置,而是在信仰中直接面对上帝。由此,信徒之间形成立约共同体,并以工具理性处理自然、市场与制度的世俗问题。它推出了一个在动态稳定中创造财富的应然图景:社会允许个体冒险和破坏式创新;市场可以残酷竞争,但教堂、社区、慈善仍提供另一层温情。
(注:尽管当代英美社会已经高度世俗化,但其底层逻辑并未改变,只是上帝退到何处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并不是当下的新问题。 参考:造物主之思)

3.爸爸的咆哮

至此,我们就可以尝试分析排队父亲到底在咆哮什么。

首先是实然社会图景与应然社会图景的差距。父亲表面上骂的是优速通,其实在怒吼:我已经按规则辛苦劳动、按市场要求消费购票,为什么还是不能获得便捷的基本体面?

残酷的是,古今中外,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一直存在。旧中国,王府朱门永远紧闭,普通百姓一辈子都不会踏进去一步。当下的资本主义社会仍然阶级泾渭分明,围墙内外的人几乎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富人有自己的社区、学校、医院和私人俱乐部,普通人也有自己的消费场所和社交圈子。


新中国成立后,我们打破了延续千年的阶级桎梏,又在改革开放的几十年间,史无前例的书写了大量白手起家的故事。同时,又在一个以市场为导向的社会空间中,将原先一整套圈层特权式消费,分解成一个个可以单独购买的产品服务。许多过去必须依附于阶层、社区和身份才能获得的生活方式,在当下中国可以通过一次次消费部分临时取得。人们可以在北上广深背个名牌包包四处闲逛,但在巴黎、纽约的闹市区出行往往很难完全放下对扒窃和抢夺的警惕。

最终,我们史无前例的在观念上默认了“只要努力就能赚到钱,只要花了钱,就应该和其他人享有平等的权利”。但随着经济发展进入新阶段,社会预期分化,后富的人没有等待到完全平等,反倒时不时有种 "在同一个舞台上当背景板" 的感觉。

买票进门之后的见而不得,唤醒了关于不平等的剧烈羞辱感。

(注:在高速增长、上升通道较为顺畅时,我们惯性地认为,只要凭个人努力,所有人都会逐步获得财富与幸福,即使现在没有,也只是先后次序问题;当经济转型进入深水区,久久没轮到自己时,就容易将权势与先富者以神秘主义阴谋论的形式外化于认知之外。这可能是修仙、穿越、霸总等幻想补偿题材火热的原因之一。)


第二,是现代中国应然图景与最终目标的差距。它对应的是人情的缺乏。

我们追求 "统一、稳定、安全、便捷",但这些更接近物质层面的目标,无法填补传统温情社会解体后留下的精神真空。

过去,进得了同一个场所的人,无论是市井街头还是酒楼雅间,理论上都有对应的某种基本礼俗保障。父亲带着孩子出门,至少想得到一点讲情理的空间。但在人挤人的长龙里,孩子能不能少排一会儿,只看父亲有没有花钱买更高等级通行权。价格指挥棒成了优先规则,人情冷暖退居为可有可无的附庸。

在陌生人社会中,唯金钱驱使,唤醒了关于缺失群体人性关怀的不安全感。

4.金钱之外

当下的困境在于,我们在该运用市场规则的地方,做不到英美那么铁血无情;在不该运用市场规则,需要人性发挥作用的地方,我们只能勉强用价格指导一切。

对应第一层落差,个体可能需要重新认识到,我们虽然勒勒裤腰带能买个奢侈品,但真正的富足一般来说是需要长期主义甚至数代人的不懈努力。消费前,最好做个心理建设,要么接受完整体验的价格,要么开心地做一个卡 Bug 玩家,一毛钱都不多花,薅尽羊毛,不内耗。

对应第二层落差,是需要探索在价格之外重新注入人情。我认为,已经很难在整个中国重新塑造一套儒教式的传统温情关系。
(参考:从中国的迪士尼到世界的泡泡玛特:再谈新全球秩序)

当然,深究起来,古人的真实生活感受大多也只局限于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他们对天下国泰民安的想象,是基于礼法的逻辑推演而已。所以,重建乡土,也未必回到传统伦常,仍可从局部出发,塑造形态各异的中华传统文化熟人社区。只要在市场、家庭/工作场所之外,开辟一个第三空间,在这个相对稳定的场景中形成可预期关系,就能慢慢重新滋养出人情。在这个空间里,钱还是要花,但服务慢慢变成了普惠、可达、非羞辱性的交往。

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广州喝早茶的场景。一堆提着鸟笼喝茶的老友,看报,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一客进门,店家就说句,“早晨!今日食乜嘢啊?”在这里,其他消费者不再是竞价者,店家也不是给钱提供服务的冰冷角色。(参考:随笔|被压缩的社会关系和乡土重建)


延伸阅读:

从中国的迪士尼到世界的泡泡玛特:再谈新全球秩序
泡泡玛特与新全球秩序
随笔|被压缩的社会关系和乡土重建
造物主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