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财务基本面与资本开支(CAPEX)
从财务基本面审视,阿里巴巴的国内电商经营大盘并未见系统性恶化,淘系客户管理收入(CMR)在同口径下依然保持正增长。与此同时,云与AI相关业务收入录得高速增长,其中外部客户收入同比大幅提升40%,新增业务线的市场化变现正在持续兑现。
真正引发市场观望的,是高强度资本开支对报表的短期压制。集团FY2026整体自由现金流(FCF)净流出466亿元,仅在2026年3月31日截止的单季度内,流出便高达173亿元。这一核心流出动因清晰地指向了三项战略级支出:阿里云算力CAPEX的重资产投入、千问大模型的用户拉新获客,以及即时零售业务的阶段性补贴。管理层对此也给出了明确的预期——当前的高强度资本开支周期预计还将再持续约两年时间。
尽管公司坐拥5208亿元的存量流动性,足以完全覆盖当下的现金流出压力,但在资本效率上,当前3.36%的ROIC已显著低于7.26%的WACC。这种投后资本回报能否顺利回归,其核心取决于这笔庞大的AI增量投入,究竟能以多快的速度、多大的规模转化为可持续的经营利润。
2. 钉钉与社会心智
近期由《置身钉内》引发的换帅,在社会上激起诸多声音,甚至将ONE项目惨败归因于「强权管理时代结束、AI时代牛马自由意识觉醒」。个人认为属于过度解读。
ONE项目的核心价值主张并没有改变。此役之败,只是AI热潮下,产品规划与组织执行双重问题——战役式攻坚推进、产品迭代开发节奏全面失序。
从社会心智角度看,“逃离北上广”、“逃离大厂”的论调已持续多年。但经济体中核心部门,尤其是政府和核心企业的信息管理与工作流工具的强化趋势,从未停止。长期推演,个人猜测整体环境或将走向二元分立。
体系防滚架组织:将继续强化落地执行与过程管控,其组织产出,直接支撑国家人民对“稳定、安全、统一、便捷”的刚性要求;
外围生态位:随经济体发展至成熟阶段,人文松弛与个体关怀的文化需求同步抬升。部分个人及微观经济单位可以选择逃离,用失去稳定可期的回报与体系光环,换取相对自由的空间。
真正的舆论矛盾爆发点,集中在依然依附于“防滚架”机构的个体。
腾讯生态的数目化管理偏向隐性、柔性、后台无感;而阿里依托电商和组织工作流的数目化管理,则天然偏向显性、刚性、前台可视。在职场中,个体与领导/同事每一次交往受挫的负面情绪,都会转化为对沟通工具的咒骂。这一底层冲突在AI办公时代被进一步放大——阿里一方面代表着创新和先进生产力,另一方面却又充当束缚个体、流程桎梏的牢笼,在组织内外宣扬福报。这种天然的撕裂感,注定使其长期处于舆论的漩涡。
回到微观产品层面,以钉钉为代表的应用之所以能持续存续,核心合理性在于其踩中了当下商业市场与政经治理形态的绝对刚需。在金字塔式的数目化管理体制下,任何核心机构想要提升组织运转效率,必然需要这类办公生态作为超级入口。
因此,我认为本次换帅对钉钉不会产生长期根本性影响。集团合伙人委员会的介入,更多是阶段性的舆情对冲与平衡,但其管控属性的AI办公业务在研发与落地层面的推进绝不会停摆。此时,市场格局已然分野:飞书深耕中大型企业的协同效率,企业微信绑定微信私域生态构筑壁垒,而钉钉,则继续锚定中国最广大的组织效能基本盘。
3. 阿里与AI
我们也需要给阿里的AI布局做一个理性的战略预判。阿里搞AI,对标的应该不是Google、OpenAI或Anthropic这种布局全球通用AI底层基础研发、试图突破人类科技奇点的路径。
在中国特有的政策规则与本土产业链生态下,阿里仍然走的是科技落地应用的路——即通过输出合规化云算力与行业定制化AI解决方案,成为产业的底层基础设施。这条路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前沿原发科研的高不确定性。我们完全可以把阿里的AI路径,看作其自身过去二十年传统优势领域的延续,即基于合规项目的交付、本土产业场景的深耕、深厚的政企资源网络,以及一套极其成熟的本地化商业服务体系。
当然,这种定位也必然带来天然估值上限。既然没有AI颠覆性叙事,金融市场就无法按海外纯AI科技巨头的溢价逻辑进行估值。同时,阿里的业绩与估值将深度绑定产业需求与政策周期。在具体市场拓展上,还必须在红海中直面华为云、火山引擎以及各类垂直AI厂商白热化的竞争。
4. 入场时机
依照前述判断,阿里巴巴在我的投资体系中,依然是一个典型的数目化管理“体系防滚架”型企业。其满足核心社会心智的地位并无改变。
套用投资框架中对入场时机的标准,阿里当前应处于企业周期右侧、市场周期左侧、金融市场左侧的区间。
从企业经营视角来看,它的底层健康。当期ROIC的下行,大部分是由短期高强度的CAPEX与即时零售补贴所压制的,并非核心商业模式失效或主业盈利能力出现了不可逆的坍塌。
从行业周期角度看,虽然AI+云赛道在二级市场的叙事热度偏高,但整体尚未进入大面积的利润收割期。
而在金融市场周期中,当前个股PE约18倍,伴随着三年EPS的持续下行与ROIC的回落,整个二级市场目前基于其被资本开支压制后的“受损当期利润”进行悲观计价,并没有套用任何海外AI巨头的估值期权,更没有给予任何AI溢价。
当然按本文逻辑进行估值(HK$ 90.45每股,见附录),也没有很便宜就是了。
至于未来出场,核心指标暂时仍在Capex的产出效率上。如果未来其Capex持续维持高支出,但在AI正式进入应用落地之后,企业的资本回报率仍迟迟无法回归到正常水平,那么届时再将直接触发退出机制。
定性定位:核心“体系防滚架”型资产,CMR 保持同口径正增长,底层经营大盘稳固,扮演集团的现金牛角色。 财务基数:经调整常态化 EBITA 约 1,050 亿元 RMB。 估值乘数:考虑到国内传统电商进入成熟期竞争,给予保守的 8 倍 PE/EBITA。 资产估值:1,050 亿 * 8 = 8,400 亿元 RMB。
定性定位:本土产业深耕于政企合规交付的“产业底层基础设施”,外部客户收入同比录得 40% 的高速增长。 财务基数:年化总收入规模约 1,150 亿元 RMB。 估值乘数:鉴于算力 CAPEX 投入压制了当期经营利润,不适用 PE 估值。参考本土合规云及政企 IT 服务商的红海竞争格局,给予 2.5 倍 PS(市销率)。 资产估值:1,150 亿 * 2.5 = 2,875 亿元 RMB。
定性定位:虽然上述业务具备极高的潜在资产壳价值(合计潜在公允估值接近 2000 亿元 RMB),但在当前周期内,由于它们仍处于激烈的红海竞争中,持续扮演“现金黑洞”角色,无法为股东贡献自由现金流(FCF):
速卖通(国际电商):为在全球抗衡 Temu、Shein 等对手,其 Choice 业务正在进行高强度的海外端、空运物流和拉新补贴,整体仍处于巨额亏损期。 本地生活(饿了么、高德):在即时零售和本地生活战场正面迎击美团与抖音,其阶段性补贴是拖累集团 FCF 的核心动因之一。 菜鸟网络:已经由轻资产平台全面转向重资产运营,为了配合速卖通出海,正在全球疯狂投资海外仓、分拨中心等基础设施。 资产估值:基于价值投资“把最坏情况算足”的防守策略,在底盘测算中对这三块业务一律计为 0 元,将其潜在价值留作远期红利冗余。
账面流动性:存量流动性总额为 5,208 亿元 RMB。 锁定未来 Capex 消耗(扣减约 1,000 亿元):管理层明确预期当前高强度资本开支还将持续约两年。为了应对这两年整体自由现金流(FCF)流出(算力重资产投入、大模型拉新及即时零售补贴),必须提前把未来确定要烧掉的这笔现金从资产负债表里扣除,防止重复计算。 经营与合规压舱石(扣减约 408 亿元):阿里作为年 GMV 数万亿、雇佣十多万员工的“体系防滚架”型企业,日常运营、留存税收、合规保证金等都需要沉淀大量刚性流动性(企业血液),不能视作随时可清算退还的闲置现金。 修正后核心净现金价值:3,800 亿元 RMB。
集团整体总估值(SOTP): 淘天集团 (8,400亿) + 阿里云与 AI (2,875亿) + 净现金安全垫 (3,800亿) = 15,075 亿元 RMB。 每股内在价值(RMB): 基于集团高强度回购注销后的常态化总股本(约 180 亿股)折算: 15,075 亿 / 180 亿股 = 约 83.75 元 RMB / 股。 每股内在价值(HKD): 按港币汇率(1 RMB 约为 1.08 HKD)折算: 83.75 * 1.08 = 约 HK$ 90.45 / 股。
传统模型的局限:市场常用的单阶段 DCF/EPS 模型因直接套用 FY2026 受损后的当期每股收益(约 HK$ 3.69)作为永续基数,极易得出极度悲观的误判。本 SOTP 模型修正了这一由于资本开支周期错位导致的“数据失真”。 当前市价(HK$ 109.50)的计价逻辑:如果从现价(HK$ 109.50)中扣除淘天集团的纯电商价值,以及修正后的净现金大盘(两项刚性资产合计约每股 HK$ 73.20),二级市场留给“阿里云、大模型、海外电商、菜鸟网络”等所有非淘天业务的合并计价仅为每股 HK$ 36.30(总计约 6000 亿元 RMB)。 这意味着,市场目前仅承认了这些重资产的当期清算价值。现价几乎没有透支和套用任何关于 AI 生产力爆发的远期溢价,阿里云与 AI ,实际上是以一种极其廉价的“隐性期权”形式存在的。 退出机制(核心盯防指标):投资的安全边际建立在“淘天现金流 + 净现金资产”组成的强清算底价上。后续出场机制将严格锚定 Capex 的投产效率:若两年高强度投入期后,AI 业务无法顺利向可持续的经营利润转化、ROIC 持续低于 WACC,将直接触发系统性退出机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