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然的不确定性
《诺曼底72小时》以气象学家为主角,呈现出诺曼底登陆筹备工作的关键拼图。
彼时,千军万马、粮草辎重齐备,只欠东风。
多年后,新任总统肯尼迪请教前任总统艾森豪威尔:“诺曼底登陆的决定因素是什么?” 艾森豪威尔答,“盟军比德军有更好的气象学家”。此役,德军也预判了1944年6月5日不宜登陆,但对6月6日机会窗口的判断不如盟军及时。艾氏此回答,并非虚言。
在我构建长程历史框架的底层要素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地理影响。这一要素在诺曼底登陆中具象化了。在山海与土地的考量之上,气象复杂性与不稳定性,进一步推高了预测地理因素的难度。艾森豪威尔在北非战场可以通过归纳类比历史数据的方法得出相对可靠的天气预测结论;但在英吉利海峡,多变的气候特征令僵化的经验主义完全不适用。
这小小的自然差异,为诸多社会行为的决策推理模式乃至人群基本观念,埋下了导向全然不同路径的种子。
那些越是不需要面对不确定性的行业、地区和国家,其个体在工业化的过程中就越容易被驯化得如同机器一般——沦为标准化与极致效率的附庸。
2.理性之上的果敢
当艾森豪威尔将军和高级将领们指着斯塔格鼻子质问,你能不能百分之百肯定的时候,斯塔格从一个科学家的角度去回应,“天气是不可以被完全预测的”。
我们可以想象,在和平时期斯塔格完全可以做出如下回应:我只是个科学家,我只做出有可能证伪的科学判断。至于如何运用结论,是你们决策者的事。
然而,箭在弦上的紧要关头,整个组织必须吐出一个最优解。
此情此景,斯塔格就不止是一名气象学家,更是一名军人。在需要组织中的每个人都多承担一份责任的时候,他也必须多往前走一步。他最终以首席气象学家的身份给出确定回应的时候,其实他艰难的选择了做一个能面对未知的完整的人。倾尽学识专业与极致理性后,他用勇气、信仰与担当去弥合科学无法给出定论的那部分。
当然,艾森豪威尔在下达暂停登陆的指令时,也同样没有一个令自己完全信服的肯定答案。过往因细微差错造成的惨痛教训仍梦魇般缠绕他,他仍然没有办法梳理出必然的因果律法则。在部下们愤怒的分作两边,等着他作为最高统帅下达指令时,他就成了必须开口之人。最终,责任落在了最高统帅身上:接受或不接受斯塔格的建议,都意味着赌上了将士们的生命和自己的一切。
在每个人都做完份内工作,也决意承担该承担的责任后,他们在教堂共同祈祷。如果命运的天平倒向理性计算出的小概率不幸,每个人都将为他们的决策接受世人指责。
一个小转折点将组织如何高效处理不确定性推向高潮。斯塔格说,在晴空万里时预测雷雨交加,但在狂风暴雨中发现或有短暂窗口可以登陆。在外部环境高稳定的状态,人们有大把时间,也需要花大把时间解决人际关系的问题;但在错综复杂的动态环境中,一连串由快速自然变化引发的信息流,需要的是极为专业、愿意承担责任、不太计较个人荣辱,也不搞论资排辈、党同伐异的人。
斯塔格与克里克上校尽弃前嫌共同研究在微弱新机中登陆的可能性。艾森豪威尔在听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建议登陆的信息后,虽疑惑,但选择相信。
3.组织的存续
大多数政府、公司、军队,其组织架构的本质,是以金字塔形式做权责的分散。各个局部单位以目标绩效导向的执行固然重要,但为行动相应结果承担最终责任更为重要,关乎组织存亡。
这个机制在稳定环境中表现为:个体遵章免责,但也必须承受独立思考空间受限,主体性被消解的迷茫。
在面对不确定的环境中,组织内个体反而获得展现主体性的空间——去发挥创意、去创造。而一旦组织决策形成,便须整齐划一的执行。组织在信仰一跃之后可能是坦途,可能陷入新的困境,也可能坠入深渊。
对于不理想的结果,所有签字画押的人都已赌上了自己的钱财、名誉、前途甚至生命。除非大厦将倾,大多数小沟小壑都可以靠个体为组织消化不确定性来安然度过。
本片的英文名是《Pressure》,我们在诺曼底登陆时刻,惊叹人们不得不面对不确定性之时,依然展现出的勇气、专业、果敢。我们因此振奋。影片海报的副标题是“一个改变历史的决策”。确实,历史的齿轮,就是在组织不断跨越偶然性的过程中,慢慢转动起来。
4.AI Agent消灭了的,和它需要的
AI的能力已毋庸置疑地超越了过去所有毫无自主性的工具。AI已经可以不再帮助个体更好地完成标准化工作,转而完全替代他们。
AI能创造什么新职位,或者说AI经济中需要什么样的人呢?
人是低效的,但作为最通用的智能,人类在迎接变化,需要从头再来的时刻,具有决定性的优势。AI不再看重人的标准化劳动做得有多好,却需要一个能够独立面对未知、承担责任的、完整的人。
大规模将人替换为AI的组织,在顺境中或许能榨干技术的红利,赚取更多经济回报。但在逆境与风暴来临时,因为全自动化流程里没有活人去创新、去分摊风险,那么所有的破局巧思、决策与责任都会毫无缓冲地直接冲向组织金字塔尖。这样的机构,因缺乏由活人带来的组织韧性与组织合法性,注定是脆弱的黑天鹅承受者,逻辑上也就不可能获得与其经济规模匹配的社会与政治影响力。
在AI蓬勃发展的过程中,始终有“末日论(Doomism)”与“加速主义(e/acc)” 之争。不管怎样,人类不该继续放任效率优先主义横行,简单地把人和AI Agent 放在天平两端,在AI的帮助下加速淘汰螺丝钉人。轻视对活人的孕育,本质上是在抽空任何组织本身的合法性与立足根基。真正的出路绝非是循着惯性,促成少部分精英寡头提升社会整体效率,然后向社会派发廉价福利。
我们始终需要且可做的,是花些成本为“活人”找出路。在已经离不开AI的新经济中,重新为全体人开拓一片能够承担责任、展现勇气的土壤。
牛马需要、AI其实也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