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望草台
不记得从哪年开始,“世界是个草台班子”成了惯用语。常有人看到印象中应该严谨专业的组织,其内部运作却令人啼笑皆非,就抱着“要我干,肯定能干得更好”的嘲讽之心,来上这么一句。
当然,也有一些人这样讲,是为了给自己人打气——“勇敢些,换你你也行”。
最近读完《伟大的博弈》,重温美国金融史上那些荒诞不经的勾当。那么多聪明智慧的人,面对明摆着会出事的计划,为什么一定要捱到个人破产,自杀,引发经济崩溃?
我从经济学中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就是,自由市场里即使看着再匪夷所思的行为,其存在也必然有其合理性,那行为大抵是当事人能做出的最不坏选择。尤其拉长时间、把个体放宽到群体后,如果一个行为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便更需谨慎下结论。
(注:合理是有其道理,不是伦理意义上的就应当如此)
用今人视角看旧人,国人视角看外国人,局外人视角看局内人。你总能找到一些你认为理所当然,他们却没有做到的事。但人家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得好好的。原因大概率是我们作为外间人没有看到彼时彼地的真正竞争焦点是什么。 你认为草台的那部分,并不是决定性因素。
2 逻辑链条堡垒
现实似乎经常不按优雅的公式运行,只自顾自地在粗糙地面随意流淌。
最近我全面更新量化系统,发现有很多符合逻辑美感的设计,看上去非常带劲儿。但怎么都不如另一组丑陋的策略来得好。
逻辑优雅带来的额外舒心,有可能仅仅让人自我感觉良好,对于解决实践问题并不一定带来增益。
Elegant but useless,Ugly but useful.
很多时候,你基于已掌握的有限信息,构建出来的模型,忽略了一些重要因素。而那个ugly策略不经意间却展现了你尚无法理解要素的威力。
好吧,我们必须出走,到未知之地去看看真实世界。
如何走出去呢?并不是简单说我要调整下心态拥抱不确定性,就能掌控不确定了。但也并不难。
你已经知道再精美的逻辑链条与真实世界之间没有必然关系。
对于那些已见端倪却无从解释的现象,我们只能抱着“勿增实体”原则不断修缮我们的逻辑链条堡垒,出去,碰壁,回来,疗伤,再出发。
看上去,在痛斥逻辑后,还是要借助逻辑?是的,但这与安坐在逻辑堡垒的舒适区内,已经有了根本上的不同。
逻辑堡垒仍然有用,在不断假设和证伪的路上,它能让你沿着推理的路,有秩序试错,安心前进、后退,就像手持地图用穷举法探索迷宫一样。
之前,你靠信仰,相信建构模型全能;现在你知道模型必然有缺陷仍勇于选择继续使用。
3 建构型文明与冒险文明
这个话题延伸开来,是建构型文明和冒险型文明的差异。中国文化长于搭建体系。做好顶层设计,才好推进。冒险型文明则更多以生存为出发点考量问题。只要有利可图,先干了再说。
《伟大的博弈》那本书最后附上了几篇国内读者推荐阅读的文字,提到“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忽然好奇,在欧美文化中,对应的谚语是什么,搜了一圈最接近的是一句著名谚语:"Iron sharpens iron, so one man sharpens another." (铁磨铁,磨出刃来;朋友相感,也是如此。) ——《圣经·箴言》27:17。
这两句谚语有个细微差别,很有意思。前者讲究的是工具借用;后者讲究的是在真刀真枪、惨烈竞争中碰出来条路。破败、刚猛、粗糙,一直前进。
建构型文明自古以来就更擅长学习吸收外部文化、制度。但一切皆可学的潜台词是,“我”是不变的。后人抨击洋务运动“师夷长技以制夷”只学技术不学制度,实则是五十步笑百步。学了制度,但没有经历过孕育那制度的血雨腥风,还是等于知道而已。逻辑链条堡垒之外,没有哪步路是白走的。每次,我们都等到菜品齐备了,才开始进行熔炉式进化,把王侯将相、黎明百姓一切人等都搅进去炼化一番,最后才造出新的堡垒。而这时的中华已经脱胎换骨,形成的制度,与开始想学的,早就不是一个东西。
落叶归根和四海为家,孰褒孰贬,在比较文化中,各有其意。
4 末了
理论上说世界上还是充满草台班子的,不然太过无趣。
对那些还一直活蹦乱跳的组织、社会,真的值得外间人带些敬意,多些好奇,看看他们所处的环境和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延伸阅读:
本文前传,关于走出堡垒:札记|黑塞《德米安》
本文后传,关于面对真实的荒诞,如何保持前进:札记|加缪《西西弗神话》-荒诞哲学与生命的意义
